Episode 11 沙数之星的王棋（1/2）

“我不认为被肯定有任何不好，因而止不住猜想。你若是不想听，我诉诸星空与夜的女神便是，要怪就怪你为何选中了我们，并带我们来到这个地方。”

“……”

“望不见爱人的伊丝塔尔一定同样寂寞吧。”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恶魔似的一面。”

牧羊人吐出这句不知褒贬的话，忍不住啐了一口。他挥挥手将篝火扑得暗了些，又重新开口。

“果然如说的那样：女人是招惹不得的魔法使者。我大概受了米狄亚的诅咒吧，总是对她们无可奈何。你说的其实不错，没有人不害怕孤独。只是一个学习魔术、一个人对话、一个人出走、一个人旅行，我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甚至作为须驾驭猎犬的牧羊人也一直保持着疏离的态度。所以无论是谁都不要妄言改变，孤独对我来说，大概已经成为一种戒不掉的习惯溶进思想和血液里了。”

“那么对于你无可奈何的人们呢？塔玛尔伯爵一定是其中之一吧。你对她的欺骗难道也是因为难以摆脱孤独？还是根本就是你先畏缩了，害怕她对你的影响会带来动摇。”

“我还不知道公主殿下竟喜欢这样咄咄逼人。”牧羊人的回答透着无奈，他已经回不到方才yīn鸷的表演中去，唯有放下心中的提防，坦白地考虑少女的问题。

“如你们所知的，她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但他们的结合并不情愿。”

“这不重要。”牧羊人的反驳斩钉截铁，“我大概救过她。那时她尚不懂‘妻子’这个角sè的重要，更不知要如何负起领主的责任来。但我唯独怀念与那样的她交谈，不必担心错过任何使命，也不必担心说谎与圆谎，只是听她的一切烦恼，也将我的孤独同她一道分担。现在却已经不同，我们作为珊卓领主和帕萨那的使者不得不各有盘算。说起来，从她的丈夫去世的那一天起，第二个与我亲近的人便已经死了，现在的塔玛尔·珊卓是作为一国的君主活着，对于披着王袍的漂亮躯壳，我没有任何顾惜的理由。”

“我不明白……华服与王冠到底阻碍着什么？难道了解的珍贵不足以凌驾一切分歧之上吗？成为敌人有何要紧，你若是足够勇敢的话，只管将她变成你完全的所有物就是。”

“就像怨恨大王的埃莉诺女大公反倒缔造了底比托最辉煌的时代？但你得明白其中角sè的差别。他们都是王者，用更易懂的说法……你与史克威尔家的那个小子才总有着天然契合的xìng格；我却不同，我是无法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一名君王的会堂上的家伙，因此唯有最大地利用这份旧关系，做哪怕任何一点我能做到的事。”

“请不要轻易撒这种幼稚的谎话。如果你真的是亚瑟陛下的宠臣，就该知道我真实的身份。”

凯瑟琳侧坐过身子，下意识地将牧羊人刚刚投入的柴棍拨了拨。她也不知自己被下了什么偏执的魔法，只是被一个难以言喻的强烈念头牵着，倔强地仍不想放弃。

“我出身魔术师的萨拉贡家族，父亲既无‘大贵族’的封号，也无缘位列积功的王国显贵，按照你的说法，不过泯然众人的一个女人。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现在的角sè，对待为你欢呼的人，就用微笑诚心接受；对待祝福的人，就用祝福回赠予他。内心的善意与血缘和天赋有何关系？只需适应并为之改变罢了。”

“哈哈哈，蔷薇的米狄亚啊，你能意识得到这些，却竟意识不到自己的特殊吗？”牧羊人望着少女认真质问的样子，忽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实在太心急而误解了我的意思。你可想过自己何以收到那样多额外的欢呼与祝福？民众只会信赖令他们感到善意之人，对于天然将他们视作餐盘与钱袋的王侯贵族，这一点近乎不可思议。如你所说，你将公主的角sè演出得浑然天成，这正是因你无与伦比的天赋所致。”

凯瑟琳急躁地眨着眼睛，脸颊与直到锁骨的脖根都涨红一片。牧羊人却笑得更厉害了，他宣告胜利般将围巾重新缠紧，兀自站起身走回铺着毡垫的洞穴内部，钻进毯子里。

火焰留下的温暖渐渐散了，各自睡去的人们陷在孟菲斯的梦境中，朝着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姿势躺着。尼克被身下的硬物硌得难受，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推开厚重的毛毯，他的脸酒醉似的烧着，自喉间呼出轻微的鼾声。

他又做了光怪陆离的梦，一些破碎的陌生画面像冬眠的幼兽，自离开帕萨那以来便一直沉静地睡着。这个梦由一片朦胧的掌声开始，渐渐地被庄严的颂歌代替。大厅被布置得仿似神殿，二楼的廊上都细细地雕着蔷薇纹样，发声的管风琴悬挂在锥形穹顶的墙壁两侧，一张摆着烛台与金器的祭桌被横放在远端的座位前方，阳光从豁大的玻璃彩窗里shè进室内，炫目得令人头晕。

近百米长的大厅中挤满了穿华服的人。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头栗sè的秀发女人披着金与橙红交相点缀的婚袍，向上座的方向单膝跪下。她施妆的面孔异常模糊，却一直骄傲地高昂着，待起身之人为她戴上祝福的冠冕与披肩，四周的掌声便重新响起，又变得更加激烈。那些人皆说着古怪难懂的语言，装扮、舞姿都与少年所认识的迥异。一切都像真实发生过并烙印在脑海里，但他却无论如何记不起来。

“史克威尔。”

梦中恍惚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尼克猛地坐起睁开双眼，才发现牧羊人靠在熄灭的火堆旁边，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是你在叫我？”

“怎么会。”

牧羊人不经心地答道，又换上看待梦游者般的怜悯的目光。只用一束照明术点亮的洞穴里，围绕的黑漆的夜还远没有退去的迹象，尼克披上御寒的厚斗篷走向洞口，不小心将码在牧羊人面前的一团石子踢散。

“喂，我的棋局！”

“抱歉。”

少年缓慢地抬起腿，他的语气平得像端在杯中，只扫了一眼就便又恢复了面朝夜空坐着的姿态。

“只道歉可没用，帮我把它们重新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