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2/2)
冯贵堂听完父亲的谈话撅起嘴来闷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是一个有政治头脑的人也感到这不能按一件小事对付。他倒背起手考虑了老半天才说:“我早就跟爹说过对于受苦的对于种田人要叫他们吃饱穿暖要叫他们能活得下去要不的话谁给你种田谁给你付苦?在乡村里以少树敌为佳。象朱虎子一样树起一个敌人几辈子不得安宁呀!他虽然上过大学有了一些文化但阶级本质决定地他还不懂得阶级这两个字的含意。
冯老兰听到这里不等冯贵堂说完把黄脸往下一拉拍着桌子说:“你花的那洋钱摞起来比你还高白念了会子书白在外头混了会子洋事儿。又不想抓权又讲‘民主’又想升又不想得罪人。怎么才能不树立敌人?你说说!在过去你老是说孙中山鼓吹革命好自从孙大炮革起命来把清朝的江山推倒天无宁日!清朝手里是封了粮自在王如今天天打仗月月拿公款成什么世界?还鼓吹什么男女平等婚姻自由闺女小子在一块念书。我听了你的话把大庙拆了盖上学堂。如今挨全村的骂快该砌下席囤圈了……”
冯老兰这么一说象揭着冯贵堂头上的疮疙疤。他不等老爹说完抢上一句说:“这就是因为村里没有‘民主’的过要从改良村政下手。村里要是有了议事会凡事经过‘民主’商量就没有这种弊病了!咱既是掌政的就该开放‘民主’。再说你又上了年纪又是村政又是家政你一个人揽着怎么管得过来?怎么不落人的埋怨?就说那铜钟吧本来是四十八村的你不通过村议会讨论一个人做主卖了。把好事办成坏事惹出一场人命案使你老人家一辈子不舒心多么不上算……”冯贵堂说得累了喘了一口气停了一刻。见老爹只是低着头不抬起来又说:“听我的话吧少收一点租少要一点利息叫受苦人过得去日子就过得安稳了。从历史上说多少次农民的叛乱都是因为富贵不仁土匪蜂起引起来的。这就是说要行‘人道’多施小惠世界就太平了……”
冯老兰耐着性子想听完冯贵堂一阵话。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把桌子一拍说:“你算了吧!又跟我鼓吹‘民主’!那样一来七嘴八舌头龙多死靠什么也做不成了!依着你土地银钱不能生息过日子要花钱孩子们上学要花钱打官司要花钱日子还有什么升。家不富而国安在哉?”
冯贵堂看老头子又起脾气来打起笑脸走到老爹跟前装出缓和的神气说:“这么着啊咱用新的方法银钱照样向咱手里跑。根据科学的推断咱这地方适宜植棉。咱把地里都打上水井保定新明了一种水车套上骡子一天能浇个二三亩地比手拧辘轳快多了。多种棉花、芝麻多种经济作物这比放大利钱收高租强得多了。少在受苦人身上打算盘他们就越是肯出苦力气说咱的好儿不再骂咱们了!”
冯老兰把头一扭说:“哪不行!受苦的人生就了的骨头长就了的肉是卖力气的。照你说的那么办他们都过起舒服日子来谁还死心受苦?那样他们不会说咱好反倒骂咱们傻到底了。再说土地使水一浇就漏了风要施很多的粪肥才行。光使水浇不施粪会都把庄稼浇黄了能长出什么好庄稼!要施粪哪有那么多粪肥!”
冯贵堂听父亲不赞成他改良主义的主张他摇摇头想到:“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固执己见偏重保守了!”笑着油嘟噜的嘴唇缓和了一下神气说:“这我都打算好了;咱有的是花生黑豆就开个轧油坊。开油坊还不使那大木榔头砸油槽咱买个打油的机器把地里长的花生黑豆都打成油。再买几盘洋轧车把棉花都轧了穰花把棉籽也打成油。咱再喂上一圈猪把棉籽饼喂牛花生饼喂猪黑豆饼当肥料施到地里。把豆油、花生油、棉籽油和轧的皮棉运到天津去卖都能赚到一倍的钱。这样也积得好猪粪、好牛粪、好骡马粪。有了这么多粪地能不养肥!地肥了能不多打粮食!这样赚钱法儿比登门要帐上门收租好得多了!”冯老兰不等冯贵堂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摇着一只手说:“我不能那么办我舍不得那么糟蹋粮食。好好的黑豆都打成油?把棉籽饼都喂了牛豆饼都喂了猪哪不可惜?你老辈爷爷都是勤俭治家向来人能吃的东西不能喂牲口直到如今我记得结结实实。看天冷时候我穿的那件破棉袍子穿了有十五年补丁摞补丁了我还照样穿在身上。人们都说白面肉好吃我光是爱吃糠糠菜菜。我年幼的时候也讲究过吃穿可是人越上了年纪越觉银钱值重了!你就不想想粮食在囤里囤着是粮食你把它糟蹋了就不是粮食了。古语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哪!过个财主不是容易!你的人道主义就等于是炕上养虎家中养盗。等把他们养壮了虎会回过头来张开大嘴吃你盗会拿起刀来杀你!”
冯贵堂好象没听见老爹的话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我还想过咱们有的是钱少放点帐在街上开两座买卖贩卖盐铁贩卖洋广杂货也能赚很多钱!再说到了麦前麦子价儿大的时候该把仓房里的麦子都卖了。过了麦熟新麦登场咱再向回买。秋前卖谷子春天卖棉花都能多卖一倍的钱。我研究过了比在仓房里锁着强得多了!”
冯老兰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你要记住用出奇百怪的法子赚来的钱好比不是自己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来钱的正路是‘地租’和‘利息’。除此以外得来的钱虽多好象晒不干的萝卜片子存在帐上阴天下雨会霉的!”他又连连摇头着急败打地说:“象你这样下去会败家的!”他从封建社会里过来在封建思想的支配下他总结了多半个世纪的经验对于《朱子治家格言》他背得烂熟到了封建半封建社会里他的统治经验说什么也不能前进一步了他的思想僵化了。
冯贵堂的话不知跟老头子说了多少遍冯老兰总是没有回心转意。他这种思想从远祖遗传下来压在心上比磐石还要沉重。就是有千百人的力量使不齐劲也难撼动他古老的心灵。
冯老兰看冯贵堂还是不注意朱老忠还乡的事情垂下脖子不高兴。他的一生继承了远祖的事业一面两只手捂住眼下的金钱只怕别人抢夺。一面向农民伸出手去夺取他们的血和汗。俗话说得好生姜越是老来越是辣他骨节崚嶒的大手手指上的长甲他贪得无厌的性子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加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