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2/2)
这时朱老巩怒气冲冲大声喊叫:“你钱花在冯堤董手里去砸冯堤董。看谁敢动这座古钟一手指头!”他登时红了脖子脸气愤鼓动着胸脯。
铜匠瞪了他两眼故意不理他。两个人悄悄吃完了干粮脱下蓝布棉袄提起油锤就要砸钟。朱老巩二话不说叉开巴掌劈脖子盖脸打过去说:“去你娘的!”一巴掌把铜匠打了个大斤斗滚在地上。铜匠爬起来一看他这个架势不敢跟他动手转身跑下千里堤去叫冯兰池。
当时冯兰池才三十多岁是锁井镇上的村长千里堤上的堤董长得长条个子白净脸。穿着蓝布长袍青缎坎肩正在大街上铺子门口站着手里托着画眉笼子画眉鸟在笼子里叫着。他正歪着头眯缝着眼睛品鸟音。听说朱老巩阻拦卖钟左手把衣襟一提一阵风走上千里堤从老远里就喊:
“谁敢阻拦卖钟要他把全村的赋税银子都拿出来!”
朱老巩看冯兰池骂骂咧咧地跑了来走前几步把两条胳膊一绷拍起胸膛说:“我朱老巩就敢!”
冯兰池把画眉笼子在柳树上一挂气势汹汹地扭起脖根轴子问:“谁他娘裤裆破了露出你来?”
朱老巩听冯兰池口出不逊鼓了鼓鼻子摇着两条臂膀赶上去伸手抓住冯兰池的手腕子说:“姓冯的你把话说小点!”他瞪起眼睛鼓起胸膛气得呼呼的。
这是人命事四十八村的人们听得说朱老巩和冯兰池为要这座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群群一伙伙缕缕行行地走了来。不凉不酸的人来瞧红火看热闹。心气不平的人来站站脚助助威。堤岸上大柳树林子里挤得乌压压的人山人海。暗下里议论:“看他们霸道成什么样子了?”“骑着穷人脖子拉屎?看不平了就上手呀!”有一个弯着腰的白胡子老头说:“有胆量的人要为四十八村的人抱不平了!”
小虎子站在庙台上看着心上敲起小鼓儿害怕闹出大事来。听得人们谈论觉得父亲干得好攥着两只拳头心上一直鼓着劲。
朱老巩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四周围热情的乡亲们合住虎口把冯兰池的手腕子一捏说:“姓冯的!你来看……”他扯起冯兰池走到铜钟跟前手指戳着钟上的字文说:“钟上明明刻着:‘……大明朝嘉靖丙午年滹沱河下梢四十八村为修桥补堤集资购地四十八亩恐口无凭铸钟为证……’你不能一人专权出卖古钟!”他越说越快直急得嘴上喷出唾沫星子。
一句话戳着冯兰池的心尖子他倒竖起眉毛抖擞起脸庞麻沙着嗓子说:“唗!住口!铜钟是我锁井镇上的庙产并不关系别村的事。你朱老巩为什么胳膊肘子往外扭?好事的人们在钟上铸了字文居心讹诈!”
他这么一说气得朱老巩暴跳如雷摔过他的右手又抓起他的左手说:“呔!胡吣!仗着你冯家大院里财大气粗要霸占官产……”他抡起右手往大柳树林子上画了个大圆圈。
冯兰池看朱老巩恼得象狮子一样心里说:“他真个要想推这个横车!”镇定了一下精神把辫子盘在帽盔上把衣襟掖在腰带里撇起嘴来说:“不怕你满嘴胡吣现有红契在手。”
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红契文书。
朱老巩一见四十八亩官地的红契文书眼里冒出火星子啪地一声向红契文书抓过去。冯兰池手疾眼快胳膊一抽把红契文书塞进怀襟里。朱老巩没抓住红契文书拍了拍胸膛说:“河神庙前后四十八亩庙产自从你当上堤董凭仗刀笔行事税成你冯氏的祖产。冯兰池呀冯兰池!今天咱四十八村要跟你算清老帐要是算不清楚我叫你活不过去!”
冯兰池一听脸上腾地红起来老羞成怒猛地一伸手捋住朱老巩的领口子。他瞪起大眼睛唬着说:“朱老巩!你血口喷人不讲道理!有小子骨头你来试试!”冯兰池说着火起来五官都挪了位置。把朱老巩从长堤上拽下来拉到大柳树林子里四十八村的人们围护着跟到大柳树林子里两个人一递一句地动了交涉。冯兰池满口唇舌遮掩搁不住朱老巩利嘴揭翻着冯家的老帐簿子一条一理地数落羞得冯兰池满脸飞红。朱老巩摆脱了他的手爪四十八村的人们拥拥挤挤地围随着。冯兰池举起手指挥铜匠说:“来!有我一面承当开锤砸钟!”
这时小虎子在一边看着又气又急两眼睁得圆圆。看冯兰池象凶煞似的父亲一点也不让他由不得眼角上掯着泪珠攥紧两只拳头撑在腰上左右不肯离开他的老爹。
四十八村的人们对着这个令人不平的场面掂着手可惜这座古钟的命运替朱老巩捏起一把冷汗。铜匠刚刚举起油锤要砸钟人群里闪出一个人来。这人宽肩膀大身量手粗脚长手持一把劈柴大斧横起腰膀走上去张开大嘴说:
“你砸不了!”
这时四十八村的人们一齐抬头看正是严老祥。朱老巩见严老祥来了也慌忙跑回家去扯出那片铡刀一行跑着大声喊叫:“老祥哥!可不能让他们砸了这座古钟!”喊着又跑回大堤上。
铜匠脱了个小打扮儿又举起油锤砸钟。朱老巩猛地跑上去把脑袋钻在油锤底下张开两条胳膊搂住古钟说:“呸!要砸钟?得先砸死我!”小虎子一看油锤就要落在他父亲的头上。他两步窜上去搂住父亲的脑袋哭出来说:
“要砸我爹得先砸死我!”
铜匠干睁着大眼看着目前的架势不敢落下油锤。四十八村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危急的场面偷偷地落下泪来。朱全富说:“天爷!瞎了我的眼睛吧不要叫我看见。”老祥大娘哭出来说:“咳!欺侮死人了!”小虎子两只手抹着眼泪他想不到父亲披星星戴月亮地做了一辈子长工最后落到这步田地上!
冯兰池还是坚持要砸钟嘴上喷着白沫说出很多节外生枝的话。他说:“官土打官墙大铜钟是全村的财产砸钟卖铜顶公款官司打到京城告了御状我也不怕!”朱老巩反问了一句说:“锁井镇上大半个村子的土地都是你冯家的顶谁家的公款?”这时他眉棱一横下了决心闪开衣裳脱了个大光膀子。小辫子盘在头顶上挽了个搪扭儿。叉开腿把腰一横举起铡刀刀光晃着人们的眼睛张开大嘴喊:“大铜钟是四十八村的今天谁敢捅它一手指头这片铡刀就是他的对头!”
老祥大伯也举起劈柴的大斧说:“谁敢捅这铜钟一手指头日他娘管保他的脑袋就要分家!”
冯兰池冷睁眼一看他怔住了。朱老巩和严老祥就象两只老虎在他眼前转。冯家大院里虽说人多势众也不敢动手只得打人请来了严老尚。严老尚绰号严大善人这人气魄大手眼也大。庚子年间当过义和团的大师兄放火烧了教堂杀了外国的传教士在这一方人口里有些资望。乡村里传说这人骨头很硬有一天他正在开着“宝”开到劲头上用大拇指头捺上了一锅子烟说:“嗨!递个火儿来!”旁边一个人用火筷子夹了个红火球来问:“搁在哪儿?”严老尚把裤角往上一捋拍起大腿说:“放在这儿!”那人咧起嘴角说:“嘿!我娘那能行?”严老尚把眉毛一拧仄起头来指头点着大腿说:“这又有什么关系!”红火球在大腿上一搁烧得大腿肉嗤溜溜地响他声色不动。
这个大高老头子弓着肩提着条大烟袋走上千里堤。看见朱老巩和严老祥逞着打架的式子捋着他的长胡子笑花了眼睛说:“这是干吗?青天白日在这里耍把式招来这么多的人看热闹你看这不象玩狗熊?”
朱老巩气愤愤地说:“我看看谁敢损坏这座古钟?”严老祥也说:“谁要损坏这座古钟他就是千古的罪人!”
严老尚冷笑一声说:“哼哼!狗咬狗两嘴毛!”伸出右胳膊挽住朱老巩的左手伸出左胳膊挽住严老祥的右手说:“一个个膘膘楞楞的一戳四直溜的五尺汉子打架斗殴不嫌人家笑话?”说着望着严老祥瞪了一眼。严老祥给他扛过长工见严老尚拿眼瞪他垂下头不再说什么。他们两人跟着严老尚走到大街上荤馆里严老尚叫跑堂的端上酒菜。这时小虎子还是一步不离地跟着他爹心里扑通乱跳又是害怕又是激愤。
严老尚嘴唇上象抹上香油比古说今说着圆场的话。朱老巩坐在凳子上喝了两盅酒听得漫天里当啷一声响盯住哆哆嗦嗦地端着杯子的手静静楞住。又听得连连响了好几声好象油锤击在他的脑壳上。大睁着眼睛痛苦地摇摇头象货郎鼓儿。冷不丁地抬起头来抖擞着两只手说:“咳!是油锤砸在铜钟上铜钟碎了!”朱老巩明白过来是调虎离山计一时气炸了肺眼睁睁看着严老尚吐了两口鲜血倒在地上脸上象蜡渣一样黄。
严老尚装着也一本正经地拍着桌子大骂:“这他娘的是干什么?掘坟先埋了送殡的!给朱老巩使了调虎离山计又掀大腿迈了我个过顶。”说着把大袖子一剪就走开了。
这时严老祥慌了神猫下腰抱起朱老巩说:“兄弟!兄弟!醒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事情摆着哩三辈子下去四十八村的人们也饶不了他们!何必动这么大气性。”
小虎子流着泪连忙给他老爹捶腿捏脖子。朱老巩垂下头鼻子里只有一丝凉气。严老祥看他一下子还醒不过来两手一抄把朱老巩挟回家去。
这场架一直打了一天太阳平西了四十八村的人们还在千里堤上怔着。眼看着铜钟被砸破油锤钉着破钟象砸他们的心肝一样疼直到天黑下来才漫散回家。这天晚上滹沱河里的水静静地流着锁井大街上死气沉沉寂寞得厉害早早没了一个人没了一点声音。人们把门关得紧紧点上灯坐在屋子里沉默着悄悄谈论着揣摩着事情的变化和展。在那个年月里朱老巩是人们眼里的英雄他拼了一场命并没有保护下这座古钟没有替四十八村的人们争回这口气。他们的希望破灭了只有低下头去唉声叹气再不敢抬起头来了。
朱老巩躺在炕上一下子病了半月炕上有病人地下有愁人。那时母亲早就去世了小虎子和姐姐成天价围着炕沿转。日子过得急窄想汤没汤想药没药眼看病人越黄越瘦。那时姐姐才十八岁青春的年岁象一枝花。她看着父亲直勾勾的眼神心里害起怕来。朱老巩斜起眼睛看了看闺女伸手拍拍炕沿说:“闺女!娘没了爹疼你们舍不得你们!可是我不行了!”他凝着眼神上下左右看了看姐姐。又说:“闺女!你要扶持兄弟长大!”又摩挲着小虎子的头顶说:“儿啊!土豪霸道们靠着银钱土地剥削我们一辈子压迫我们一辈子。他们是在洋钱堆上长起来的咱是脱掉毛的光屁股鸡势不两立!咱穷人的气出不了咳!我这一辈子又完了!要记住你久后一日只要有一口气就要为我报仇告诉人们说我朱老巩不是为自己死去是为四十八村人的利益死去的!”他说到这里眼神散了再也说不下去。
小虎子和姐姐趴在炕沿上哭得泪人儿一般。朱老巩看孩子们哭得痛切一时心疼吐了两口鲜血一个支持不住把脑袋咕咚地磕在炕沿上。他失血过多一口气上不来就把眼睛闭上了!
姐姐和弟弟扑在父亲身上放声大哭起来。这天晚上严老祥一句话也没说把脑袋垂在胸脯上靠着槅扇门站着。到了这刻上他两手搂住脑袋慢吞吞地走出来坐在锅台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听孩子们哭得实在悲切又一步一步地走进小屋蹲在朱老巩头前凄切地说:“兄弟!你带我一块回去吧!我对不起你后悔拦着你没叫你闯了关东。你在九泉下放心吧!你白死不了人们知道你是为什么死的我们受苦人将子子孙孙战斗在千里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