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1/2)
平地一声雷震动了锁井镇一带四十八村:“狠心的恶霸冯兰池他要砸掉这古钟了!”
那时小虎子才十五岁听得镇上人们为这座古钟议论纷纷从家里走出来。宅院后头不远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堤是千里堤。堤上有座河神庙庙台上有两棵古柏树。这座铜钟就在柏树底下戳在地上有两人高。伸手一敲嗡嗡地响伸开臂膀一撞纹丝不动。
根据老人们传说这座钟是一个有名的工匠铸造的。钟上铸满了细致的花纹:有狮子滚绣球有二龙戏珠有五凤朝阳有捐钱人家的姓名住址还有一幅“大禹治水图”。乡村里人们喜欢这座古钟从大堤上走过总爱站在钟前仔细看看伸手摸摸。年代远了摸得多了常摸的地方锃明彻亮如同一面铜镜照得见人影。能映出向晚的霞光早晨的雾露雨后的霓虹也能映出滹沱河上的四季景色。不常摸的地方如同长了一层绿色的釉子紫黝黝的。
小虎子听得说要为这座古钟掀起惊天动地的大事变一片好奇心走上千里堤看了一会子古钟;伸出指头蘸上唾沫描画钟上的花纹。他自小就为生活忙碌在这钟前走来走去不知走过了多少趟也没留心过钟上的花纹。心里想:“怪不得好大的一座铜钟哩!也闹不清能卖多少钱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他看完了钟一口气跑下大堤走回家去。一进门听得父亲响亮的喊声:“土豪霸道们!欺侮了咱们几辈子。你想堤董他们当着堤款被他们吞使了。不把堤坝打好决了口了大水淹得人们拿不起田赋银子又要损坏这座古钟!”
另一个人是父亲的朋友老祥大伯的声音说:“又有什么办法?人家上排户商量定了要砸钟卖铜顶赋税。也好几年里连几场大水这个年月一拿起田赋百税还不是庄园地土乱动?”
小虎子听得两个人在小屋里唉声叹气他扒着窗格棂一望父亲坐在炕沿上撅起小胡髭瞪着眼睛生气。老人家听得老祥大伯说猫着腰虎虎势势地跑前两步手掌拍得膝盖呱呱地响说:“我那大哥!这你还不明白?那不是什么砸钟卖铜顶田赋他是要砸钟灭口存心霸占河神庙前后四十八亩官地!”
老祥大伯从嘴上拿下旱烟袋扬起下巴眨巴着眼睛想了老半天豁地明白过来呆了半天才说:“可也就是!自从冯兰池当上堤董把官地南头栽上柳树北头栽上芦苇。那林子柳树也多老高了。看起来他是存心不善……”说到这里就沉下了头去把下巴拄在胸脯上反来复去思忖了老半天又猛地抬起头来说:“可谁又管得了?”
父亲忽地把脸庞向下一拉说:“谁又管得了?我朱老巩就要管管!”
老祥大伯张开两条胳膊往天上一挥一扬地说:“管什么?说说算了打官司咱又打不过人家。冯兰池是有了名的刀笔咱是庄稼脑袋瓜子能碰过人家!”
父亲听了直是气呼呼的血充红了眼睛跺着脚连声说:
“咱不跟他打官司把我这罐子血倒给他!”
朱老巩是庄稼人出身跳跶过拳脚轰过脚车扛了一辈子长工。这人正在壮年个子不高身子骨儿结实怒恼起来喊声象打雷。听得说冯兰池要砸钟灭口霸占官产牙关打着得得成日里喊出喊进:“和***们干!和***们干!”不知不觉传出一个口风:“朱老巩要为这座古钟代表四十八村人们的愿望出头拼命了!”
那天黄昏时分朱老巩坐在河神庙台上对着那座铜钟呆了老半天心里暗想:“顶公款!就等于独吞我不能叫冯兰池把四十八村的公产独吞了!”看看日头红了落在西山上夜暗象灰色的轻纱从天上抛下来。他一个人连饭也没吃走到小严村去找严老祥。老祥大娘正点着灯做晚饭看见朱老巩走进来低下头坐在台阶上。她说:“老巩!算了吧忍了这个肚里疼吧!咱小人家小主的不是咱自格儿的事情管的那么宽了干吗!”
朱老巩说:“一听到这件事情我就心气不平。冯兰池他霸道惯了!”
老祥大娘说:“算了吧兄弟!几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还能改变了这个老世界?”
朱老巩说:“不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咱就得跟他分说清楚!”说着话看看天色黑了严老祥还不回来他又拿起脚走出来老祥大娘叫他吃了饭再回去他也没有听见一股劲走回锁井镇。
一进村朱全富在街口上站着看见朱老巩从黑影里走过来往前走了两步把他拉住。拽到门楼底下把门掩上攥住他的手细声细气儿说:“大侄子!我有个话儿想跟你说说听呢算着不听扔在脖子后头算了。”
朱老巩说:“叔叔说话我能不听!”
朱全富摸着胡子抖着手腕说:“听说你要为河神庙上的铜钟伸一下子大拇手指头是真的?”
朱老巩点着下颏说:“唔!”
朱全富弯下腰无声地合了一下掌说:“天爷!你捅那个马蜂窝干吗?你爹和你爷爷几辈子都是窝着脖子活过来躲还躲不及能招事惹非?哪有摁着脑袋望火炕里钻的?”
朱老巩说:“我知道他厉害可是人活百岁也是死不如早死早生左不过是这么回子事了反正人死了眼珠子是老鸹的。”
朱全富摇摇头说:“唉!别别呀好汉子不吃眼前亏那么一来你就交上没好运了!”
朱老巩和朱全富在黑影里说了一会子话。朱老巩说:
“叔叔!要说别的我听你。说这个我主意已定!”
说着他放下朱全富走出大门。回到家里也没吃饭坐在炕沿上扬着下颏出了半天神。等虎子和他姐姐吃完了饭睡了觉他悄悄地从门道口扯出那把铡刀坐在板凳上在磨刀石上磨着。
在夜里小虎子睡着睡着听得磨刀的声音。他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睁开大眼睛趴着炕沿一看父亲眯缝起眼睛在一盏小油灯下悄悄地磨着铡刀磨得刀锋在灯光下闪亮。朱老巩看见虎子睁着大眼睛看他鼓了鼓嘴唇说:“唔!虎子!明儿早晨你站在千里堤上看着。嗯要是有人去砸钟快跑回来告诉我。嗯!”小虎子点着头听了父亲的话眨巴眨巴眼睛又把脑袋缩进被窝里他还不理解这是一回子什么事。第二天早晨他早早起来抱着肩胛足了足劲走上千里堤。他学着大人把手倒背在脊梁后头在杨树底下走来走去走了两趟又站住张眼看着眼前这条长河。
眼前这条河是滹沱河。滹沱河从太行山上流下来象一匹烈性的马。它在峡谷里要腾空飞蹿到了平原上就满地奔驰。夏秋季节涌起吓人的浪头到了冬天在茸厚的积雪下汩汩细流。流着流着由南往北又由北往东形成一带大河湾。老年间在河湾上筑起一座堤就是这座千里堤。堤下的村庄就是锁井镇。锁井以东不远就是小严村和大严村锁井以西是大刘庄和小刘庄。隔河对岸是李家屯。立在千里堤上一望一片片树林一簇簇村庄郁郁苍苍。
小虎子一个人在那里站着听见林子北面芦苇萧萧地响起秋风起来了!可是村里没有柴草田地上没有谷捆。泛滥的河水在原野上闪着寒光。西北风吹起了全家大小还没有遮冬的衣裳。他搂起双膝坐在庙台上想睡一刻。河风飘着白色的芦花吹过来吹得大杨树上的叶子红了黄了卜棱棱地飘落。白色的芦花随风飘上天空。
他迷迷糊糊看着堤坝上的枯草在风前抖颤身上更觉冷嗖嗖的。正在睡着堤岸那头走过两个人来说话答理儿走到跟前。他们把油锤和盛干粮的褡裢放在庙台上每人抽起一袋烟吧嗒着嘴唇围着铜钟看。这时小虎子一下子从梦里跳起来楞着眼睛看了看返回身跑下千里堤跑到家里拍着窗棂喊:“爹!爹!砸钟的扛着榔头来了!”
朱老巩又在磨着一把大斧子听得说裂起嘴唇用拇指试了试刀锋放在一边皱起眉头想了想拿起脚走上大堤去。他弯下腰直着眼睛看着那两个人压低嗓音问:“你们来干什么?”
铜匠是两个小墩子鼓儿翘起下巴看着朱老巩说:“砸钟!”
朱老巩问:“钟是你们的?”
铜匠说:“花了钱就是俺的。”
朱老巩往前走了两步又问:“你钱花在谁手里?”
铜匠说:“花在冯堤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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