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章 长笑天君(2/2)
南宫平虽早已热泪盈眶却仍然强颜笑道:“孩儿又不是初次离家一路上自会小心的。”
鲁逸仙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司马中天垂坐在椅上此刻若有人见了他谁也不信此人便是名满中原的铁戟红旗。
南宫夫人手掌簌簌颤抖一粒钮扣竞仿佛永远扣不好了。
南宫平突觉手背一凉他不用看便知道定是他母亲面上流下的泪珠。
一刹时他只觉心头热血冲至咽喉突地大声道:“妈你不用担心孩儿誓要回来的。”
鲁逸仙伸手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有志气世上再牢的笼子也关不住有志气男儿的决心风大侠你说是么?”
风漫天懒散地张开眼来道:“是么?不是么?是不是么?”
鲁逸仙呆了一呆突也长叹道:“是么?不是么……”
南宫常恕缓缓道:“风大侠这些箱子你两人怎能搬走?…”
风漫天道:“你们可是要送一程?好好送一程送一程……”仰天一笑道:“纵然千里长亭终有一别但多送一程还是好的南宫庄主你说是么?”
那八哥咕咕叫道:“是么不是么……”鸟语含糊似乎也已醉了。
南宫常恕四望一跟黯然道:“司马兄不知可否暂留此处等这山庄的新主人来了再走。”
司马中天缓缓点了点头道:“南宫兄只管放心小弟虽然老了这点事还能做的。”
南宫夫人展颜一笑道:“如此就麻烦你了。”那粒钮扣立刻就扣好了。
司马中天道:“山庄外本有小弟留做接应的车马此刻不知是否还在?”
鲁逸仙振衣而起道:“我去。”“嗖”地掠了出去。
南宫平道:“二叔等我一步。”展动身形立刻跟出两人并肩飞掠到山道上只见遍地断剑残刀暗林中乱草间零乱地倒卧着一些尸身尸身上的鲜血却已被风雨冲得干干净净。
两人心底不禁俱都升起一阵凭吊古战场般的寂寞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转望去正有几匹无主的马倘佯在林木间健马无知尝不到人间的凄惨滋味却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新鲜的春草。
南宫平仰天吸了口清冷而潮湿的空气与鲁逸仙一起步人林中突听远处草叶中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呻吟之声两人对望一眼一起纵身跃去只见两株白杨残枝败坏树杆之上竟似被人以内家真力抓得斑斑驳驳。
树下的花草亦是一片狼藉两人稳住心神轻轻走了过去突听一声惨笑两条人影自草叶中霍然站起!
南宫平一惊之下低叱道:“什么人?”叱声方出却已看清这两人赫然竟是“无心双恶”!
只见他两人衣衫狼藉满身乱草似是从树下一路滚过来的面目之上眼角、鼻孔、嘴角、耳下俱是血迹殷殷双晴凸出满是凶光。南宫平、鲁逸仙纵是胆大见了这两人的形状心头也不禁为之一寒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无头翁厉声惨笑嘶声道:“解药解药拿解药来……”双臂一张和身扑了过来。
南宫平一惊退步哪知无头翁身子跃起一半便已“噗”地跌倒。
黑心客大喝道:“赔我命来!”手掌一扬亦自翻身跌倒却有一道乌光击向南宫平他临死之前全身一击力道果然惊人!
南宫平拧腰错步只觉一般香风自耳边“嗖”地划过风声强劲刮得耳缘隐隐生痛。
乌光去势犹劲远远撞在一株树杆上竟是一方玉盒。
南宫平、鲁逸仙凝神戒备过了半晌却见这两人仍无声息走过一看两人果已死了双晴仍凸在眶外显见是死不瞑目。
鲁逸仙看了看那方玉盒长叹道:“那得意夫人果然手段毒辣竟然取出这盒毒药说是解药‘无心双恶’虽然心计凶狡但见她受刑之后才被逼取出以为不会是假一嗅之下便上了当了。”
他久历江湖虽未眼见猜得却是不错只是却不知道“无心双恶”在嗅那毒药之前已先逼得意夫人自己嗅上一些见到得意夫人无事两人便抢着嗅了。
哪知得意夫人却在暗中冷笑:“饶你好似鬼也要吃吃老娘的洗脚水。”原来她自己早已先嗅了解药。那盒中毒粉若是散在风中足够致数十百人的死命只要嗅着一点已是性命难保何况“无心双恶”两人生怕嗅得不够一盒毒粉几乎都被他两人吸了进去他两人纵有绝顶内功也是阻挡不了当下大喝一声倒在地上其毒攻心又酸又痛宛如千百支利箭射在身上只痛得这两人在地上翻滚抓爬正如疯子一般那树上的抓痕地上的乱草便是他两人毒疯狂时所留下得意夫人却乘此时偷偷跑了。
“无心双恶”虽然满手血腥久著恶名但南宫平见到他两人死状如此之惨心中也不禁为之恻然当下折了些树枝乱革草草盖住了他们的尸身不忍再看一眼走出林外寻了几匹健马套上山庄外的空车匆匆赶了回去。
只见南宫常恕、南宫夫人、司马中天一起负手。立在长阶上人人俱是满面悲哀愁苦之色黑夜终于过去日色虽已重回但死去的人命却永远回不来了。
于是众人将箱子一起搬上马车鲁逸仙拾起了那一同前还被他视为性命的麻袋袋上亦是血渍斑斑他想将这麻袋送给南宫平南宫平却婉谢了除了南宫平外别人自更不要。
鲁逸仙不禁苦笑几声摇头道:“这袋中之物费了我数十年心血哪知此刻送人都送不掉。”
要知财富一物在不同的人们眼中便有不同的价值有人视金钱如粪土有人却是辎株必较。
司马中天与众人殷殷道别神色更是黯然到后来突然一把握住南宫平的手腕长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贤侄你切莫忘了。”他还是没有忘记郭玉霞在暗地中伤的言语。
南宫平怔了一怔唯唯应了却猜不出话里的含意司马中天心灰意懒壮志全消也不愿多说目送着车马启行渐渐消失在冷风冷雨里突然想起自己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
车声辚辚马声常嘶二十六口红木箱子分堆在两辆马车上由浮梁笔直东行。鲁逸仙、风漫天箕踞在一辆车上沿途痛饮南宫父子三人坐在另一辆车上却是黯然无语。
道路巅簸车行颇苦但是南宫夫人却只希望这巅簸困苦的旅途漫长得永无尽头只因旅途一尽便是她和爱子分离的时候南宫平又何尝不是满心凄凉但却都忍在心里半点也不敢露出来反而不时将自己这些年来所见所闻的可笑之享说出来给他父母解闷。
别人只见他母子两人一个含笑而言一个含笑而听只当他们必定十分欢愉其实这慈母与孝子的心事却是满怀悲凉愁苦。
到了晚间歇在厅门五人租了处跨院将车马俱都赶在院里风漫天在墙上扒下了块粉尘在车篷上划了两个“关”字铁杖一点转身就走那“八哥”双翅一张高高飞到天上。
鲁逸仙道:“你不将箱子搬下来么……”
风漫天仰天笑道:“有了这个‘关’字划在车上普天之下还有谁敢正眼看它一眼。”
原来这两个龙飞凤舞、银钩铁划的“关”字正是他昔年威震天下时的花押。有一次他为朋友自太行群盗手中讨还了三万两银子堆在荒山之中在银鞘上划了个“关”字便赶回鲁东只写了张纸柬叫主人自己去取。那主人一见之下心里大惊只当那辛辛苦苦要回来的银子这一番又要被人偷走虽然连夜赶去却已隔了三日哪知这三日三夜里银子竟未短少分文。原来武林中人见了银鞘上的“关”字不但没有下手而且还在暗中为之守护。
这些雄风豪情虽已俱成往事但风漫天乘着酒兴说了仍听得鲁逸仙热血奔腾豪兴逸飞拍案大呼道:“酒来酒来。”
南宫夫人微微一笑道:“鲁二哥你还记得我昔年为你兄弟调制的‘孔雀开屏’么?”
鲁逸仙长叹一声道:“怎不记得这些年来我虽然尝遍了天下美酒却始终觉得及不上你那‘孔雀开屏’之万一。”
风漫天大奇道:“什么‘孔雀开屏’?”
鲁逸仙笑道:“那便是我南宫大嫂以十一种佳酿混合调制而成的美酒酒虽俱是儿酒但经她妙手一调立时便成了仙酿那当真有如昔年‘武圣’朱大先生所创的‘鸡尾万花拳’一般虽是武林中常见的平凡招式被他老人家随手一掇编在拳式之中立时便有点铁成金之妙。今日‘鸡尾万花拳’虽已失传但这‘孔雀开屏’酒却仍调制有方却也是你我不幸中的大幸了。”
好酒之人怎么能听这般言语鲁逸仙说得眉飞色舞凤漫天更是听得心痒难抓连声道:“南宫夫人南宫大嫂如果方便的话便请立刻一施妙手让俺也尝一尝这妙绝天下的美酒。”
他本是神情咸猛言语庄肃但此刻却“夫人”、“大嫂”地叫了起来。南宫常恕、南宫平虽然满心愁苦见了他这般神情也不禁芜尔失笑。
南宫夫人微微一笑当下说了十一种酒名叫店伙送来无非也只是“竹叶青”、“大曲”、“高粱”、“女儿红”……一类的凡酒南宫夫人取了一个酒构在每种酒里俱都杓出一些或多或少份量不一却都倒在一把铜壶中轻轻摇了几摇又滴卜入三滴清水一滴浓茶。
风漫天伸手接了过来道:“这就是‘孔雀开屏’么?”言下之意似是有些失望只觉这“孔雀开屏”未免也太过平凡。
哪知他方才将壶盖一掀便有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引口一吸酒味之妙更是用尽言语也难以形容。风漫天哪肯再放下壶柄三口便将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抚腹大笑道:“痛快痛快……”
鲁逸仙笑道:“我可曾骗你人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却要说‘佳酒本天成’但却要我南宫大嫂的妙手才能调制得出来。“风漫天伸手一抹嘴道:“这个却未必。这‘孔雀开屏么俺此刻也调制得出来了。”取了那柄酒构亦在每样酒中构了一些倾入铜壶又滴下三滴清水一滴浓茶轻轻摇了几摇大笑道:“这个不就是‘孔雀开屏’么!”引口一吸。
只见他双眉突地一扬双目突地一张吸入口中的酒却再也喝不下去只觉自己口中的酒又酸、又苦、又辣、哪里有半分方才的滋味。
鲁逸仙鼓掌大笑道:“怎地喝不下去了么?老实告诉你这个当我三十年前便已上过了酒虽一样但配制的份量先后稍有不同滋味也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正与武功一样否则那‘鸡尾万花拳’我鲁逸仙岂非也可创得出来了。”
风漫天勉强喝下了那口酒却赶快将壶中的剩酒倒得干干净净双手端着酒壶恭恭敬敬地送到南宫夫人面前大笑道:“夫人俺长笑天君这番当真服了你了千祈夫人休怪再替俺弄个几壶。”
南宫夫人含笑答应了一连调了十几壶酒道:“平儿你也来喝些。”
南宫平道:“酒我不想多喝孩儿只想能再吃几样你老人家亲手做的菜……”
话声未了风漫天已自精神一震拍案道:“夫人如此好手菜必定也是做得好的……”
鲁逸仙亦自等不及似的截口道:“正是正是菠菜豆腐、醋溜活鱼、干炸子鸡这都是我大嫂的拿手杰作。”
风漫天哈哈笑道:“干炸子鸡犹还罢了菠莱豆腐有什么吃头我看你当真人穷志短穷得连菠菜豆腐也是好的。”
鲁逸仙摇头道:“这个你又错了要知天下万物之中皆有妙理同样的文字由李杜元白一缀便成妙句你我便杀了头也做不出来。同样的菠菜豆腐不同的人做出便有不同的滋味这正如同样的一趟‘少林拳’在‘无心大师’掌中施出便有降龙伏虎的威力在江湖卖艺的掌中施出便一文不值。”
他语声微顿痛饮一杯接口道:“武功有火候、功力、天赋之分两人交手胜负之判还要看当时的天时、地利、人和做菜调酒也是如此一丝也差错不得一丝也勉强不得。何况越是平凡之拳法越能显出一人的功力越是平凡的莱也越能显出我大嫂的手艺那菠菜豆腐正是妙不可言的美味你若说没有吃头等会儿你不吃好了。”
风漫天哈哈笑道:“你说得虽然头头是道那菠菜豆腐么……哈哈俺不吃也罢。”
南宫夫人只望在分离以前多让南宫平快乐一些竟真的亲自下了厨房。
南宫常恕望了望他爱妻又望了望他爱子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喜?
是悲?是笑?此刻他良朋爱侣俱在身旁妻贤子孝可称无憾却怎奈会短离长自更令人肠断。
只听厅外“咕”地一声那“八哥”飞了进来咕咕叫着说:“好香好香……”一个店伙手端莱盘走了进来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盘中的菜喉结上下滚动原来也在咽着口水。
鲁逸仙一把先将一盘菠菜豆腐端了过来笑道:“他既是不吃平儿只有我爷俩儿来享受了。”
风漫天斜眼望去只见那一盘菠菜豆腐炒得有如翡翠白玉一般一阵阵清香扑鼻心里实是难忍哈哈一笑道:“说不吃么其实还是要吃的。”伸出筷子飞也似的夹了一筷。
这一口吃将下去他更是再也难以放下筷子。
鲁逸仙道:“你说不吃怎又吃了。”端起盘子左避右闪。
风漫天道:“再吃一筷再吃一筷。”一双筷子出筷如凤。
鲁逸仙手端菜盘往来移动一只盘子看来竟有如一片光影盘中的菜汁却半点也未洒出。
风漫天手中一双筷于看来却有如千百双筷子只有光影旋传筷影闪动鲁逸仙虽然用尽了手上功夫刹那间一盘菜还是被风漫天吃得于干净净半块豆腐、半根菠菜也没有了。
鲁逸仙放下盘子仰天长叹一声道:“好武功。”
风漫天放下筷子仰天长叹一声道:“好菠菜!”
两人对望一眼不禁相对狂笑起来那八哥在他两人头上往来盘旋咕咕叫道:“好武功……好菠菜……”原来它方才也乘机啄了几口。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三更风漫天、鲁逸仙两人已是酩酊大醉玉山颓倒鞋子未脱便倒下呼呼大睡。
月色清清微风依依南宫父子三人却仍坐在明月下、清风中絮絮低语说到后来群星渐稀月光渐落微风渐寒南宫常恕道:“明日还要赶路平儿去睡吧!”
南宫夫人道:“孩儿是该睡了爹爹妈妈也该去睡了。”
但直到第二日清晨三人口中虽已数十句“睡吧”却谁也未睡对这短短的相见之期他们是那么珍惜只恨天下千千万万个能够终日相见的父母儿子不知道珍惜他们相见的日子而已。
风漫天一觉醒来见到这严父、慈母、孝子三人的神色目光不禁一阵黯然口中却哈哈笑道:“夫人昨夜的好酒好菜吃得我此刻仍是口有余香今日早些歇下再好好吃上一顿夫人可愿意么?”
南宫夫人大喜道:“自然!”只要能教她和爱子多见一刻她无论做什么都是愿意一路上她调制美酒整治佳肴叫风漫天天天吃得酩酊大醉风漫天面冷心热行程越来越慢本是数日的行程至少走了三倍日子。
每过一地风漫天必定要出去转上半天回来时总是带着满满一车货物大箱小箱俱都关得严严密密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只见最大的箱子大如巨棺最小的也有三尺长短到后来珍宝越来越少车子却越来越多。
由浮梁东行一路上山区颇多黄山、天目、七里泷、会稽一带本是绿林强豪出没之地这一行车马自是引人眼红一路上只见疾服佩刀的黑衣大汉飞骑来去但风漫天等人却漫不在意。
那绿林豪客见到他们的车尘知道必定油水极多自是人人心动但数股人互相牵制又奇怪他们身带巨万银子却无一个镖师相随不知究竟是何来历是以一路下来谁也不敢单独抢先出手。
这一日到了东阳前面便是会稽、天台、四明三条山脉的会合之处。
未到黄昏他们便投店住下凤漫天到街上转了一圈。第二日清晨店门外突然人声嘈杂纷纷惊语。
原来风漫天竟在东阳城里每家铁匠店里都订了一、两个高有一丈、方圆也有丈余的铁笼共有二十余个之多大小不一形状参差。
铁笼送到栈门外人人见了都惊疑不置谁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一个铁笼更是奇异四面都密密地编着铁丝风漫天将一些箱笼等物俱都搬到铁笼里又抬起铁笼放到车上赶车启行。
踩盘子的绿林强人见到这般情况心中都不禁暗笑。“你将金银锁在笼子里难道我们不会将笼子一起搬走么?这五个人看来仿佛有恃无恐却原来想的只是这个主意。”心中不禁大为放心决定今夜就下手。
走过几个村落前面使是山区道旁飞骑往来更频一个个直眉愣眼的彪形大汉手挥马鞭指指点点那些车夫却骇得面白齿战也在暗中商量好了强盗一来就双手抱头到路旁一蹲其余的事死也不管。
南宫夫妇、鲁逸仙、南宫平也不知道风漫天买来这些铁笼有何用途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凤漫天哈哈笑道:“从前有个笑话一个人拿了根竹竿进城横也进不了城门竖也进不了城门到后来只有从城上抛过去。另一人见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此人真蠢为什么他不将竹竿折为两段这样不是方便得多。”
鲁逸仙愕了一愕还未会过意来道:“为何不直着从城门穿过去……”
风漫天哈哈笑道:“若是直着进去这就不是笑话了。”
南宫平忍不住“噗哧”一笑凤漫天道:“那些踩盘子的小强盗见我将箱子搬进铁笼一定在笑我和那位拿竹竿的仁兄一样的笨‘他将箱子锁在笼子里难道我们不会将箱子一起搬走么!’却不想拿竹竿的仁兄有时会忽然将竹竿直着穿进了城门于是那班小强盗也笑不出来了。”
鲁逸仙一摸头顶道:“你这些铁笼究竟有何用处?”
风漫天大笑道:“这用处若说出来便不是笑话了。”那“八哥”“咕”地一声直飞到天上叫道:“笑话笑话……”
突听“嗖、嗖、嗖”三响三枚响箭一枝接着一枝划空而来那八哥咕咕叫道:“笑话来了笑话来了……”“嗖”地飞回风漫天肩上。
南宫常恕早已料到此着他生性严谨不动声色招呼着将二十余辆马车围成一圈那些车夫果然抱头蹲到道旁。
只听四侧马蹄声响烟尘滚滚东南西北四面各自驰来数十匹健马。东面为一人黑面虬髯端坐马上有如半截铁塔呼啸一声振臂大喝道:“天外飞来半截山在此众家弟兄先请停下!”
喝声之中他只手一按马鞍突地翻身站起笔直地站在马鞍上身形虽庞大居然十分轻捷围着车队奔了一圈四面的马队果然一起停了下来一阵阵健马的长嘶声中又有三条汉子自四面马队中飞驰而出。
四匹马连袂而奔马上人突地一跃而下马鞍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鲁逸仙微微一笑道:“这批强盗倒是互相认得的我本想看他们狗咬狗地自相残杀一场哪知他们倒聪明得很居然在商量如何分赃了看来这场热闹是看不成了。”
风漫天轩眉突道:“热闹倒是有得看的只要你们先莫动手看我的意思行事就是了。”
话才说完那四条汉子已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四人俱是神情剽悍意气洋洋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个瘦小枯干、缩腮无肉的汉子目光更是忸睨作态扬声道:“车队的主人在哪里请出来说话。”语声却有如洪锏一般。
风漫无故作茫然四望道:“谁在说话?”
枯瘦汉于面色一沉冷笑道:“便是区区!”
风漫天浓眉一皱道:“在下与尊兄素昧平生突加宠召有何见教?”
枯瘦汉子哈哈一笑道:“端台认得在下么?在下便是来自枫岭之腰、秋枫寨、落叶庄的‘秋风卷落叶杜小玉……”风漫天哈哈笑道:“秋枫寨落叶庄好个风雅的名字。”
杜小玉道“这三个一个是‘分水关’的左右双刀胡大侠一个是……”
“天外飞来半截山”双眉一轩厉声道:“杜兄还要与他噜嗦什么?朋友你也少在我铁大竿面前装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兄弟四人此刻的来意你难道还不懂么闲话少说丢下买路赎命钱来便饶你一命。”
风漫天以手捋髯故作失色道:“在下只当杜郎君是来寻我吟诗作对你怎地要起钱来!”
铁大竿目光一凛狞笑道:“你要念诗么老子就念诗给你听听……此山是我开此林是我栽若从此路过丢下买路钱牙缝里崩出半个不字一刀一个不管埋!”伸出海碗般大小的拳头“砰”地一拳击在一匹套车的马头上那匹马惊嘶半声横地而倒。
南宫常恕等人面不改容杜小玉三人却对望一眼失色道:“好神力。”
铁大竿仰天笑道:“老子的诗你们听得懂么?”
风漫天惊道:“我只当你们是郊游踏青的风雅之士哪知道你们竟是截路打劫的强盗……”手肘俏俏一触南宫平大声道:“强盗来了镖师何在还不来打强盗。”
南宫平心中暗笑霍然长身而起铁大竿四人听到那一声大喝脚步微微一缩抬目望去却见这“镖师”不过只是个初出茅芦的少年四人心里更定。铁大竿哈哈笑道:“这就是镖师么?哈哈!大镖师你是哪个镖局的听到老子们的名声还没有吓出蛋黄么?”
话声未了突听“吧”地一声脸上已被南宫平着着实实扇了个大耳光子。铁大竿呆了一呆怒吼道:“畜牲……”
声才出口右面脸上也着了狠狠一记被打得后退数步。
铁大竿嘴角流血顺手一抹便要和身扑上哪知杜小玉却已一拉他衣角轻轻道:“且慢!”朗声笑道:“这位镖师好俊的拳脚不知高姓大名拜在哪位老爷子门下大家既然都是道上同源说出来敢许还是一家人哩!”
南宫平朗声道:“在下便是神龙弟子南宫平!”
风漫天微微一怔实未想到南宫平毫不迟疑地便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他却不知南宫平生性磊落从不知隐姓藏名之事。
铁大竿、杜小玉、左右双刀胡振人以及另一黑衣汉子、“阴阳斧”赵雄图面色齐都一变四人对望一眼失色道:“阁下真的是南宫平?”
南宫平冷哼一声默然不语。四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只见他卓立辕旁神态轩昂目光炯炯当真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要知南宫平自从火拼快聚楼头出入飞环庄院声名早已传遍天下这四人虽然俱是一方之雄此刻也不禁心头打鼓。
“天外飞来半截山”手抚面颊退到一边三人俱都跟了过去只见他挥手招来一条大汉一把抓起那大汉的衣襟恨声道:“我叫你详加打听你说这车队中不是残废和老头子便是秃子和小白脸那么这南宫平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长出来的不成?”
那大汉身子一震颤声道:“他……他便是南宫平么?”铁大竿反手一掌将他击出数步。赵雄图双眉一皱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这南宫平虽然听说是把硬手但双拳不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就凭我们四人再加上几十条响铛铛的弟兄难道怕了他么?”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就凭我们四人难道还怕了他么?好歹也要拼上一拼!”
他四人在这里嘀嘀咕咕暗中商量鲁逸仙在那边微笑道:“想不到贤侄你竟也有了这么大的名声只可惜你一下便将名字说了出来莫要将这些强盗吓跑了笑话岂非看不成了。”
南宫平微微一笑只见铁大竿四人又并肩走了过来只是神情之间已远不及方才那般得意。
杜小玉目光一转抢先道:“这趟镖既然是南宫公子你的兄弟们无论是看在龙老爷子面上抑是看在公子你的面上本都该拍手就走只是……嘿嘿这三位朋友却还想领教领教公子的武功也好让弟兄们死心。”
他轻轻两句话便将责任一起推到别人身上。南宫平冷笑一声一步抢出微微抱拳道“哪一位上来指教。”
杜小玉脚步一缩远远退下铁大竿、胡振人、赵雄图你望我我望你他三人有心群殴却不敢独斗尤其是铁大竿面上痛还未消更是杀了头也不敢出手他人虽鲁莽玩命的事却是不敢做的正是标标准准的欺弱怕恶之徒当真是身子最大胆子最小。
南宫夫妇见了他爱子如此威风心中不禁得意。
只听杜小玉冷冷道:“三位兄台虽不必抢着出手却也不必太谦了。”
铁大竿等三人面颊齐地一红他三人再是畏惧但在许多兄弟面前这个台却是坍不起的。
胡振人面上阵青阵红回冷笑道:“杜兄怎地忽然置身事外了倒教小弟奇怪得很。”
杜小玉冷冷道:“胡兄不愿动手自管站在旁边看看便是!”
胡振人大喝一声道:“胡某也去领教领教又有何妨。”双掌一拍自背后抽出长刀大步迎出。
风漫天突地摇手道:“且慢。”
胡振人脚步立顿风漫天道:“南宫镖头这场架你是万万打不得的。”
南宫平愕了愕。
风漫天道:“这场架打将下来无论谁胜谁负这班绿林好汉定必要一涌而上的那时乱刀齐下连我这老残废的命都保不住了。我先前请你来保镖只当就凭你的名头就能将人吓跑此刻既然事已至此说不得我只有破财消灾拿钱赎命了。”
说得当真活灵活现。
胡振人大喜道:“老先生当真是位明达之士既是如此胡某负责没有人来难为你老。”
铁大竿胸膛一挺大笑道:“算你见机得早。”他一听事情突地演变至此立刻便又威风起来。
南宫平心中暗笑退回一边。
只见风漫天一本正经他说道:“我这些铁笼俱未上锁各位好汉要什么只管拿只要给我留下些路费就是了。”
南宫平等人虽知此老此举必有玄妙但直到此刻为止却还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铁大竿等人却是满心欢喜三人各各一招手就要指挥兄弟前来搬箱子。
赵雄图突地面色一沉道:“且慢!”
胡振人道:“什么事?”
赵雄图道:“亲兄弟明算账今日的买卖不小我们虽是好弟兄却也得把账算算清楚这些箱子有大有小箱千里的货物有贵有贱你我手下的兄弟若是胡乱一抢那就乱了。”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小弟方才抢先动手这批箱子自然该分水关的弟兄先动至于杜兄么嘿嘿他既然早已置身事外此刻也只好请他在旁边看看了。”
落叶庄群豪立刻一阵骚动有几个立时就拔出兵刃但杜小玉却是面含冷笑不动声色原来他早已看出此事必有蹊跷即使事情真的这般容易他也早已准备好了只要分水关弟兄一得手他便出手将胡振人击倒。这四人中他不但心计最深武功也高人一筹是以他算来算去心里早有成竹在胸。
赵雄图面色一沉冷笑道:“胡兄方才动了手么?铁兄你可曾看到?小弟却是没有看到。”
铁大竿道:“若说动手的话小弟倒是最先动手的”想到自己方才一连吃了两个耳光面上也不禁有些微微红。
胡振人面色大变一摆掌中双刀大声道:“依两位之见又当如何分配?”
铁大竿挺胸道:“自然是该我天台寨的兄弟先拿!”他胸膛一挺便比其他两人高了一个头。
赵雄图冷笑道:“若是以身材大小为准自然是该铁兄占先只可惜有时身材再大也无济干事。”
铁大竿大怒道:“你小子说什么?”
胡振人一摆双刀大声道:“凭哪点也轮不到你!”
赵雄图双目一转道:“还是让杜兄分配好了杜兄武功最高落叶庄兄弟最多杜兄最精于计算必定不会教别人吃亏的。”他一看自己占了下风便赶紧先招上一个帮手。
杜小玉目光转处只见南宫平等人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目中却似有笑意心念一动缓缓笑道:“这货物小弟早已不想要了怎能再为三位分配。”落叶庄群豪一阵大乱杜小玉手掌一挥竟真的远远退走。
铁大竿三人齐地一愕突听风漫天笑道:“三位若是举决不定老夫倒有个极好的办法”赵雄图生怕铁大竿、胡振人两人联合对付自己闻声大喜道:“好极好极老先生如此明达想出来的方法必定是公平的。铁大竿、胡振人对望一眼这两人心里其实也在互相猜疑听到如此也一起应了。风漫天道:“我本来最怕流血是以才会将偌大财富拱手奉上三位此刻既然应了稍等可不准反悔否则……”
他面色一沉接口道:“我这位镖师若是了脾气于三位可都没有好处。”
三人心头一寒赵雄图道:“只要你方法公平我等自无异议!”
风漫天哈哈笑道:“自是极公平的各位既然俱是绿林好汉双手血腥越重便越是英雄此刻在这里的所有朋友俱都算上只要每人说出一仵人所共知的英雄之事就可站在前面我击掌为号号令一出各位便可自行选择一口箱子若是说不出的便请退到一边。”
他话声微顿突然一拄铁拐自铁笼外挑起一口箱子。接口道:“而且我还可告诉各位离我越近的箱子越是贵重各位抢箱子的时候便可各凭武功来定贵贱了。”
众人听了他这离奇古怪的方法心中本来大是疑惑但等他一掀箱盖只见箱子里珠光宝气刹那间人人眼都红了财欲蒙心哪里还有人想到别的羞耻之心更是早已抛到一边。
铁大竿等三人自侍武功身手谅必稳稳可以抢得一箱最贵重的珠宝又想到自家的兄弟怕哪一个说不出件把两件“英雄之事”来三人指望钱财快些到手当下一无疑议一起应了。
铁大竿一拍胸脯大声道:“有一次老子在临海城一夜之间连做七案直杀得刀口都卷了起来此事人人知道不用我铁大竿再作吹嘘想必可算得上是件英雄之事了。”说完仰天长笑。
胡振人哪甘示弱立刻接口道:“这算得什么有一日我在泰顺城外光天化日之下将数十个连袂至雁荡烧香的妇女一起……”
这些人生怕来不及似的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英雄之事”俱都说出还生怕别人不信俱都说出证据。一时之间南宫平等人只听满耳俱是**屠杀、人神共愤之事无论任何一亭都够资格上刑场砍头十次。
杜小玉冷眼旁观越看越觉此事不大寻常方才夙漫天铁杖一点他也听出了金铁之声心念数转只觉手足冷越退越远。落叶庄群豪本是人人跃跃欲动但这些人却最信服杜小玉见到庄主未动便也强自忍下跟着杜小玉闭口不言退到一边。
五六十条汉子只说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将这些“光荣的历史”说完你挤我我挤你都想挤到离得风漫天近些的铁笼前数十双眼睛有如饿狼一般炯炯的凝注着笼中的箱子。
风漫天仰天笑道:“好好各位果然都是英雄我双掌一拍各位便可大显身手了!”缓缓分开双掌众人只见他双掌越离越近心头也跳动得越来越快一双眸子更是要突出眼眶来谁也没有听出凤漫天笑声中的杀机目光中的寒意。
风漫天目光一凛双掌一拍——众人哄然一声一哄而上手脚舞动张牙咧嘴将人情礼义都抛在一边当真有如一群野兽拥向残尸——南宫平、鲁逸仙听了那些人神共愤之事心里早已气愤填膺此刻更忍不住跃跃欲动。南宫常恕夫妇两人却仍是声色不动都知道风漫天这武林的奇人必定有出人意料之外的举叨。
只见那数十条大汉刹那间俱都入了铁笼风漫天突地轻叱一声道:“锁上笼子。”
南宫常恕四人身形一起展动有如鹰隼一般凭空飞出!
那班人只顾眼前财宝生怕落了人后哪有时间注意别的何况即便注意也来不及了。
刹那间只听一连串落锁之声南宫常恕等四人身法、手法是何等迅快二十多个铁笼一瞬间便已都锁上。
有几条汉子这才惊觉失色呼道:“不好。”
风漫天浓眉一扬放声一笑突地撮口长啸起来那“八哥”咕地一声冲霄而上。
啸声一起众人只觉心头一震天地间都仿佛变了颜色。
只听啸声越来越是高亢直震得天上浮云四散地上木叶飘落便是南宫常恕等人亦是面目变色。那班绿林强盗有的早已四肢软瘫有的虽然尚能支持但也是面青唇白牙齿打战就连站得远远的杜小玉也无法抬起脚步。
啸声之中二十多只铁笼里俱有一两口箱子的箱盖已经缓缓自动掀起众人方才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突听震天般一声狮吼一条猛狮自一口巨箱中缓缓站起……
接着虎吼之声亦随之大作豹鸣、狼嗥万兽齐鸣声震天地与啸声相合更是震人心悸。有的铁笼中是狮虎怒啸有的铁笼中是狼豺凶嗥那四面编着铁丝的铁箱里箱盖掀得最迟也最慢箱子里却涌出了百十条毒蛇只见红信闪闪蛇目如炬。四面的数十匹健马俱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方才还自像野兽一般要择肥而噬的人此刻却已变成了俎上鱼肉一个个浑身战栗缩向铁笼角落。
长啸兽吼惨呼天色低冥木叶萧萧天地间立刻满布杀机!
群兽被风漫天制住困在箱中此刻亦被啸声震醒早已饿极刹那间只见血肉横飞当真是令人惨不忍睹。
就在此时远远本有几条人影奔来一听啸声响起便倏然顿住脚步其中一人身材窈窕秋波盈盈正是郭玉霞。
她身侧一左一右两个男子一个是潇潇酒洒的任风萍一个是面容苍白的石沉身后四个老人却是江南七鹰中的兄弟。
郭玉霞柳眉一皱道:“这会是谁怎地……”
黑鹰堵住耳朵颤声道:“听来像是昔年火焚‘万兽山庄’的风漫天以绝顶内力化成的‘破王啸’。”
郭玉霞秋波一转道:“风漫天他难道还没有死么?”
任风萍道:“闻道那风漫天昔年曾以‘破玉啸’震慑万兽是以才会大破‘万兽山庄’啸声一起比佛家的‘狮子吼’还具威力今日听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郭玉霞媚笑道:“那不过是我们离得还远而已。”轻轻一拉任风萍的腕子道:“既然姓风的老怪在这里就算我们倒霉白来一趟好了快走为妙。”拉着任风萍转身而行。
石沉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郭玉霞拉着任风萍的纤手眉字间亦不知是愤怒抑或是悲哀但终于还是垂跟在郭玉霞身后如飞掠去去得有如来时一般迅快。
这七人来而复返那边的人自然全不知道南宫夫人早已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啸声渐渐低弱有如箫声般袅袅但却另有一种夺人神志的威力。
啸声之中惨嚎也变为呻吟夹杂着一片野兽咀嚼之声南宫平只觉心头热血翻涌再也忍受不得他虽然明知这些人俱是十恶不赦之徒对于善良的人来说他们甚至比狼豺虎豹还要恶毒。
但他毕竟是人南宫平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仁心一起啸声对他便全无作用他如飞掠到铁笼前双手挥动将铁笼一起打开一步窜到风漫天身前大喝道:“罢手罢手。”
风漫天目光一闪亦不知是惊奇抑或是喜悦啸声一顿突地仰天长笑起来。
笑声一起亦有如洪钟大吕万鼓齐鸣不但有震人心弦之力而且有惊天动地之威。
数十只猛狮一闻笑声刹那间只见狮虎煞威豺狼无力有如遇到对头克星一般连当前的血肉都顾不得了。
铁笼中还有二十余个侥幸未死、挣扎至今的汉子一听这笑声却有如当头棒喝一起震醒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铁大竿右臂已被齐根咬去赵雄图满身血迹淋漓亦不知伤了多少处胡振人却早已尸骨破碎炮了狮吻。
刹那间所有的人俱都连滚带爬地逃得于干净净杜小玉暗道一声:“侥幸。”也无声无息地走了。
风漫天铁杖一点身形飞掠只听一连串铁杖点地的“叮叮”声响他随手在野兽身上一折夹头一把抓起便将之抛入箱内片刻间竟将数十只狮虎狼豹一起制住一起抛入箱内那百十条毒蛇也!是蚯蚓一般地爬回箱子里大地间又恢复了平静。若不是地上一片血肉狼藉谁也看不出这里方才已生过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间惨剧。
风漫天仰天笑道:“你们饱餐了一顿恶人的血肉又可乖乖地给我蹲上数十天了。”
南宫平道:“这便是你饲兽的方法么?”
风漫天笑道:“以恶徒来饲猛兽岂非是天地间最合理之事牛羊狗马是盲类却远比这帮恶徒可怜得多何况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南宫平木立半晌只觉无言可对但目中却已有莹莹泪光泛起。
鲁逸仙吐出一口长气寻着酒葫芦痛饮了儿口长叹道:“我当真未曾想到你箱子里装的竟是这些东西只奇怪这些猛兽藏在箱子里竟会如此服贴我若非眼见怎能相信?”
风漫天笑道:“此事说来并无奇处我制住这些猛兽的手法正如武林高手点人穴道一般。野兽虽然不似人类有固定穴道但周身血液循环却和人类一样有固定系统你只要算准时间看清部位在它血液流经之处一斫使它血液立时凝住便是再凶狠的野兽一样也可被你制注。”
南宫常恕道:“如此说来这手法岂非正如‘排教’中的‘下手’一样?”要知“下手”一法虽与“点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手法却是大不相同!
风漫天拊掌道:“这正与排教中之‘下手’一样只是当今江湖上懂得此法的人已不大多了。”
他们在这里谈论着武林传言中说来比“点穴”更加玄妙的“下手”之法南宫平却充耳不闻心中在暗自思忖如何埋葬铁笼里的残尸断体如何收拾这一片血腥只听身后轻轻一叹南宫夫人道:“我来帮你。”他虽然一言未但南宫夫人却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当下众人便在山林中掘了一个大坑将残尸断肢全部埋了下去堆起一个高高的上坡直到日后此事在江湖中传说开来武林中人便将此地唤做“恶人冢”。
半个时辰过后马群才渐渐恢复常态但数百匹健马却已被吓死大半车马再复前行人人俱都不再说话心头俱是十分沉重会时越来越短别时越来越近二日后到了三门湾极目远眺已可见到那一片湛蓝的海水。
天水相连碧波荡漾南宫平初次见到大海精神不觉一振将两日前积郁心头的闷气全部一扫而空。中华自唐代以来海运已开这三门湾一地正是浙帮、皖帮、徽帮商人出口贸易的必经之路是以市面倒也十分繁盛只是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大多都带着几分粗旷之气连微风吹到身上都似乎带着些咸味。
黄昏一过街上便充满了短衣赤足、敞胸露臂的船夫、渔翁身上的海水犹未全干中犹自带着海水的盐粒便三五成群出来买醉。他们衣衫虽褴搂囊中虽羞涩但面上的笑容却甚是开朗久被大海薰洗的汉子心胸自然开阔得多。
南宫平只觉这城市的风味与人物俱是这般新奇不禁留在店门外不忍邃入但方自流连半晌便已听得南宫夫人的呼唤之声。
风漫天肠胃中除酒之外仿佛便别无他物才一坐定又喝将起来。一斤落肚他突地自怀中取出一条长长的纸单展在桌上。纸单上字迹零乱大小不一有的写得风致透逸有的写得铁划银勾有的写得力透纸背有的却写得有如幼童涂鸦有的是柳体有的是颜体有的是王草有的是魏隶有的是孩童体有的却是谁也认不出是什么体来。
开头一行写的是“汞一百斤铅三百斤”接着是“棉线一百斤精铁一千斤”还写着一些零零碎碎千奇百怪之物却原来是张货单却又俱非日用之物最后一节开的货物竟是“猛虎、雄狮雌雄各一头毒蛇一百二十条狼、豹雌雄各两头”。众人心中不觉大是奇怪不知道那百十年来一直被武林中人视为圣地的“诸神殿”要这些东西作甚?
南宫平目光一扫看到最后一行写的竟是“恶人十名”四字心头不禁又是一跳脱口道:“恶人难道也算货物么要来有何用处你却又要到哪里买去?”
风漫天微微一笑道:“你慢慢自然就会知道的。”笑容之间隐含神秘神秘之中却又带着一些悲哀。
南宫平猜不透他表情中的含意却也没有再间。风漫天饱餐一顿便去采购却也不见他带有货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