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5 呼唤借由不朽之名（2/2）
“我真的想象不到……他们是受了什么蛊惑吗？”
“Nay.”大贤者模仿起妮尼薇的口气，也用这豁达的回答提醒自己。
“他们只知道我是一名来自远方的退休法师，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相信刀剑杀不死魔法的使者，唯有用同为神的孟菲斯所教授的方法才能免受诅咒，对于这些虔诚的人，我要怎么发怒，又该如何报复呢？”
尼克回想那一幕，方才猛地惊觉。坍塌的苍白屋顶、以及流血死去的大贤者……他真真切切地遇见过那些残忍又破落的遗物，并非在画里。妖jīng纤巧的手拂去古旧的尘埃，十指翻动，像在哀叹重逢的错失不及。
“洛雷斯！我曾到过那儿！但遗憾没有找到太多关于你的东西。”
“你都看见了什么？”
“门上的彩画、壁炉、石床、破损的祭台，还有一本书……”
“你最好连所见到的都一并忘掉，别像盗墓者孜孜不倦地追来。”泰斯勒粗鲁地打断了他，“我教你看那段记忆，只是你替我找回它的补偿，我比谁都了解浑噩的死亡有多么难受，它只需当做对我的教训，由我一人领受就好。”
“只属于‘你’的教训？”尼克感到胸口挨上了狠狠的一拳，怒不可遏的情绪冲上脑门，向他质问道：“你能想象一心为了见你而来的‘盗墓者’？还有仰慕传说中的你，千里迢迢冒险而来的人。你是大贤者，也是无数奇迹流传的起点，你的后人——今天的人类尚在不断谆谆告诫自己，哪怕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追寻着你的步子，你却将他们统统视为恶贼，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并非追逐我，只是为自己臆想的方向画一个借口罢了。我受够了被甜美的誓愿诓骗，那些教训与噩梦都是我的，一卷、一页也不许你们随意翻阅！”
“可你究竟不是真正的大贤者，更无权决定他的事。”
尼克倏地站起，他不高的声音中充满了抗拒的力量，像要将远方林尖的积雪都震落似的。
“我明白了，你不过是借由他之名呼唤我。我眼前的、创造出这片梦境的大贤者既非完整，亦根本再不是人类。他曾与妖jīng定下守卫的誓约，却又因为某个原因逃走了，只得寄留在这块圣遗物中。你本并不知道他有怎样的结局，所以才会问是不是‘我’回来了。你将我错当成了他，更或者，你从未料到我一道掉了进来，而非唯独那个早已随着他死去的不能说话的化石。”
“我们总有些难言之处，即便是‘他’也一样。”泰斯勒坦然地扬起脸，全然不像被揭穿了谎话。“你本就不必信我，但不妨想一想：死者也会有梦吗？如果你坚信自己的判断，你所见的一切、包括正与我谈话的你便都是假的，你所挂念的人当然也不例外。”
他说着向少年伸出胳膊，他的语气宛如湖水，平静底下却藏着令人战栗的狰狞怒意。
“摸一摸它！同我说它与你年轻的身体有什么不同。”
尼克下意识地捏紧拳头，像被钉在雪地里，纷扬的雪霎时自空镜般的夜里消失了，虚假的莹光刺破云端，洒满了肃静的山林。少年第一次体会到沉默的恐怖的滋味，他不敢对视近在咫尺的泰斯勒的目光，甚至害怕得无法逃走，一眨眼，清朗的光芒更加笼罩而来，像在人们的头顶蒙上一层丧礼的面纱。
“你在害怕。”泰斯勒干瘪的脸上浮出得意的笑，“为什么不敢验证呢？你早晚也会迎来衰老的一天，到那时你就会无比渴望，能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是多么幸运。”
“……你是由衷地这么想吗？”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真正的大贤者只会恐惧永生，他也像我们一样，只要心脏还跳动着，便无法停下胡思乱想，因而必须不情愿地放弃一些未完的东西，遵守与孟菲斯和伊丝塔尔的约定。我无法想象被独自留在望不到头的荒野里，孤独、愤懑，无论哪一样都足够把我撕裂了，这片森林大概就是记录下你所渡过的时间的证据，你想将它们尽量装点得美些，我却只看得到绿与灰的寂寥。”
“你不是我，如何能代我妄言！”
泰斯勒爆发出与他枯瘦的躯体所不符的厉声呵斥。少年却没有丝毫动摇，对方越是发怒，反而莫名地安心，先前的紧张全然消失了。尼克深信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伪的影子，他离开真正的大贤者已经太久，被孤独抽去了睿智的魅力，只剩下褪sè龟裂的皮囊和衰老后的偏执。
“如果不成为那一个人便无法理解他，我们的表情、语言，以及所有共通的想法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尼克全神贯注地打量着他，像翻开一部斑驳的旧书，一句一句、缓缓地读出声，“你一直在尽力模仿大贤者，并且已经做得足够好。我也同你一样，拒绝承认一些明知道的事实，说起来真是巧，我们两个恰好留着相同的血，都是‘那个人’的后嗣。”
“后嗣？不，作为人类的泰斯勒，他的全部就在这里，在你的眼前！我记得起我如何来到这儿，又如何死去，所有的记忆从未像现在一样健全。”
尼克对他的辩解只报以微笑的摇头。泰斯勒的幻影像被彻底激怒了，他越过少年，来到熟睡的凯瑟琳身边用手掌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副婀娜身躯便齑粉般被打散，只在原地留下一片狼藉。
“你做了什么！”
尼克应声扑倒在地，他的脑后像挨了一记重重的闷棍，可惜无论怎么拼凑，也再无法将松散的雪拼回原先的样子。
“如你所言，我只是虚影，那么由我创造的东西，自然远非真的，你又何需难过？”
“但我已经入迷了。”少年放弃了胡乱的努力，按下乱麻般的念头答道，“真伪何时被我们当成过问题？流传的传说也多是假的，却不妨碍它们被写入书里，写入一代代人的心中。其实说起来，人类的成就也都是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我们其实并不信奉英雄与神，相信的唯有自己。我们与jīng灵、巨魔、妖jīng都不一样，盖得出空中楼阁，尽管不知道它何时会崩塌。”
“你之所谓害怕它崩塌，只是因为不曾见到它如何建起。我画出过一副草图，后来的人以他们的理想层层建造翻新，却还要说：‘看啊，这就是大贤者原本的设计，又因为我的伟大建成了它。’我只能呆在这头的世界，越是不满，越忍不住看它，因为不管被涂抹了多少伪妆，它始终是由我的念头而萌芽，算得上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