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9 注定的归还到来之前(1/2)
珊卓堡中的人们也同样备受煎熬。偌大的府邸议事厅中熙熙攘攘聚满了人,昂贵的灯油添了再添,只为了讨论者能在引经据典时不遗漏一行。大厅zhōng yāng的天鹅绒面椅子上坐着一个假寐的年轻人,这个边疆小国的领主阿方索·珊卓已经足足两晚没有合眼。他是赫赫有名的黑衫骑士洛特莱·珊卓之子,底比托王国的册封伯爵,而当下,在老骑士尚在弥留之际之时,这个以骏马作为徽记的国家却面临着王室雷霆般的讨伐。
王国的理由相当简单。摄政的埃莉诺女大公怀疑二十年前伊利修斯大王遭到妖jīng族报复xìng的暗杀而身亡,年轻气盛的少伯爵一口否定了这个理由,他一度以为王室的力量衰弱、在大王死后绝不至于劳师远征,一方面也信任妖jīng族的战斗力,期望他们充当先锋,轻易便驱散王室的军队。
但他终究失算了,他不但低估了女大公的能力,也高估了盟友的忠诚。妖jīng族再不相信人类的承诺,他们以不能承受太大损失为由节节撤退,国小力乏的珊卓自然兵败如山倒,沿途的要塞与城镇一个接一个地宣告失陷,等到珊卓人缓过神来,才发觉除了都城和妖jīng拒守的坚固要塞西翁之外,整个西哈帕托斯草原都已插满了底比托王室的海蛟旗帜。
阿方索的手边摊开着一卷羊皮,内面空无一字,只在右下角醒目的地方戳着一只王室的蔷薇印封。女大公骄傲的表情跃然映在上面:对珊卓的处罚已定,但结局全靠他自己来写。依循王国处置疑似叛乱行为的惯例,珊卓家族大概会被收回爵位与领地,派往同北方蛮族作战的前线,只是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难免有所不甘,一旦屈服,这个远离苛税与宫廷yīn谋的zì yóu国度也将不复存在了。
阿方索的手上还留着一张底牌,妖jīng族交出的一百名人质、连同一些不能作战的幼小妖jīng还被软禁在珊卓的官邸,它像甘甜的毒药诱惑着年轻的伯爵,令他举棋不定。王军的主力被牵制在西翁城下已经数月,无论多么严整的军队也难免松懈;视尊严更胜生命的妖jīng们必定无时无刻不期望着回来,以胜利者的姿态与族人重会,他们大概只在等待一个契机,让城中的战士能稍稍缓解一下被盯注的紧张,摆好他们熟悉的高雅的战斗姿态。
在格林尼西的庇护之下长大的人们怎会知道草原上的残酷。底比托草长莺飞的风月里,哈帕托斯草原上还是一副凌厉的萧条景象,饿了整个冬季的牲畜拼命地掘起枯草,一发现绿绒的草芽便毫不犹豫地刮去。到了夜里,猛烈的风又重新吹奏起来,坐在奔驰的马背上,即便裹着厚厚的毛毯也挡不住扑向胸口与双腿刺骨寒意。但珊卓人已经习惯了这些,一百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从各地赶来,他们尚未卸甲,而是全部静默地驻守在屋外的花园,时刻等待着伯爵的命令。
就让那些卖鱼佬见识一下北方战士的风姿!
阿方索忽地从座上拍案而起,他的脸庞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激动地拔出剑,面向雕饰着诸神木像的椅子跪了下来。
“诸位,我意已决。帕里欧斯与米狄亚啊,请以我们的勇气见证,珊卓绝不会抛弃它高贵的盟友,就算为之战死也殊为光荣!”
他虔诚、谦卑的头颅缓缓抬起,向着鸦雀无声的人群发号施令道:“立刻召集所有人,救援西翁!”
几乎与珊卓做出的决定同时,围困西翁的大军也暗暗开始了调度。驻扎在城堡同时西面的部队掉头稍稍后退,配合北面更加挺进的先锋排成倾斜的新月状,原本守在东、南方向的士兵被大部抽出,依托工事填补上迎敌部队与城堡之间的空隙。喧哗的场面不见了,数万具形形sèsè的躯体整齐得像被一只灵活的手捏着,在草原的棋盘上摆出缜密的图案。
呼啸的风不觉间褪去了声响,就连夜枭也被铁甲铄铄的厮磨声惊吓得飞去,麦诺亚的眉头紧锁着,沉默地一言不发。他不禁后悔当初选择保存实力的轻敌与短视,眼下的这支底比托王军并非拼凑的乌合之众,须知道一头狮子的领导下,软弱的绵羊也能被调教得如同虎狼般可怕。
唯有乌鸦仍旧胆敢放声嘶叫于肃杀的夜空,尤因的使者在塔楼上方盘桓了一阵,继而扑腾羽翼降落在麦诺亚面前。它出奇地高昂着头,仿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地上匆忙的人类,一不小心,便被靠近的妖jīng抓住。
“过去与预言的帕里欧斯啊!这是……”
麦诺亚小心翼翼地揭下绑在乌鸦脚上的莎纸卷,突然惊呼道。他认得上面隽秀的字迹,用妖jīng的语言写着:“趁现在突围,吾会在东方的边境等着。”
麦诺亚颤抖地抬起手,将与书信一同附上的一缕金发凑在嘴边闻了闻。这气息仍是新的,同百年前一样洋溢着慑人的魅力,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跳动得这样快,这感情并不似崇拜或感动,却更像不明来由的憎恶。她是族人的罪犯与帕里欧斯的不肖女儿,为何干脆就这样彻底消失?但她仍旧是那个妮尼薇,神选的妖jīng之王,一颦一笑都令她的臣民们沉迷,也根本无法抗拒她的任何无理要求。
我终究也难以替代……
麦诺亚不甘地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向旁边的妖jīng展出那张莎草纸。
“欢呼吧,妮尼薇陛下回来了。”
消息在妖jīng们当中传开不过分分钟,麦诺亚注视着他们的表情,心中又被一种更加沮丧、苦涩的情绪填满。妖jīng并不擅用单纯的笑容来表达情绪,在他们看来欢呼太过肤浅,更与含蓄、高雅南辕北辙。所以他们唯有用泪来传递心声。那是久违的释放之泪,更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终于等来了母亲的温暖,他们曾经那样恨怨她,也都因她将本属于他们的爱,分予了本不相干的旁人。
困守城堡中的妖jīng却无法决定立即抽身而去。他们并非此刻唯一孤独的悲泣者。枯萎的草叶滤去了水分,在马蹄的踏压下发出摧折的脆响,与夜的细丝般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极了自草原那头传出的幽幽的叹咏。作为人质留在珊卓的妖jīng或许猜得出自己的命运,她们听得到外间传来的喧嚣和马匹的嘶鸣声,如果出征之人不能在未来的半天内重回这里,也就意味着她们已再无哀伤的必要了。
被消灭或者抛弃都将宣告她们的死,坠入连帕里欧斯亦触手不及的无法获救的国度。
凝脂一般的夜sè中,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升起了一束不同于惨淡的月光的、跃跃燃烧着的亮光。自珊卓堡而来的千余人马驻在一片矮丘上,阿方索端起铁锁手套呼出一大口白气,注视不远方遍野摇曳着的风景。
在草原上长大的人终于第一次望见大海。它蔓延的黢黑的影子举着耀眼的橙红sè火把,像真正的阳光照进海面,晓风一动,便吹起披挂的斗篷掀起鱼鳞般的浪。海水的奏曲是沉默的人声,寂静的浪花一荡荡地晕开,仿佛被施了剥夺生命的魔法;唯有马匹不时发出焦躁的鼻音,剑戟的寒光在朦胧的海面上飘着,方才令骑士们几乎凝固血气稍稍化开一些。
“准备突击。”
阿方索干脆地下了命令。王军的先锋部队已经结阵缓缓逼来,援军无路可退唯有一战。
妖jīng族却仍在犹豫地观望。他们不会看不见当前的处境,城外的高栏后正藏着无数士兵,千万枚箭簇伺守在弦上,只等待任何一个微弱的咏唱声响起。
麦诺亚和他的同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人类盟友冲锋斩开cháo水,像翻腾的海蛟,又如溺水的骏马,渐渐地涣散化作溅起的星点被淹没在钢铁的汪洋中。莽原中不再有高亢的战曲,期盼的呼唤被牺牲扭曲变了调子,宛如伊丝塔尔的幽咽歌声钻进妖jīng的耳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