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7 蓝色双瞳的灰面(2/2)
妮尼薇调笑的口吻令人心疼。说来讽刺,她还未来得及对短暂的旅行流露出半点怀恋,便已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正无法抑止地跳进另一片束缚当中。
“在下学不会人类的自私与无礼。”
“但奴家为何就是觉得与他们更相处得来呢。”
“这必然就是帕里欧斯加诸于您的诅咒。”
阿尔萨息坚持地说道,他全部的憧憬都提醒着一条信念:妮尼薇只是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她的过错已经通过被放逐弥补,是时候也必须回到族人中来。
“走吧,熟悉之后您就会习惯。”
阿尔萨息托起妮尼薇攀上一处陡坡,在岩石隔断削出的峭壁间前行不过四、五百码,一条不甚宽阔的甬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道路的状况很差,深深浅浅的地蜥脚印没有一点清理过的迹象,泥土下的花岗岩路基已经碎裂成颠簸的许多小块,显然是承重过多所致。一队赶往水源的青年女xìng妖jīng迎面而来,她们身穿兽皮与地底藤蔓苗编织而成的简易服装,因而对一身人类打扮的妮尼薇和阿尔萨息忍不住好奇。妮尼薇点头向她们打了一个回应的招呼,感到稍稍安心的同时也不禁失落。
她的族人们的确已然完全忽略她的存在了。
又行了大约一千码,蜿蜒上行的坡道在纽塔莫的城门前被霍然截断。从这个角度仰头望去,由天然的巨型岩块辅以合剂筑起的城墙高大得吓人,墙壁的表面被用魔法悉心地打磨过,不以力量见长的妖jīng不擅弓箭,因此特意将箭楼的窗口拓大,内部却修建得更为曲折,以便施法的间隙有充足的空间躲避,箭楼顶上的火盆里常年贮满魔力,关键时甚至能点燃媲美密特拉的耀眼光亮。妮尼薇摘下了套在短袄外面的连身兜帽,她的样貌从墙根的yīn影里稍稍露出一点,头顶那片金红的颜sè便默契地猛烈地蹿升起来,惊得往来的妖jīng纷纷恐慌地扬起脸张望。
留在地上的目光属于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的面孔,他金sè的长发已经大半褪sè,粗布裹着的双腿细瘦得几乎难以站住。元老会议长麦诺亚握着一只硬橡木短杖缓缓挪近妮尼薇身前,他的呼吸中感不到丝毫怯意,视线与阿尔萨息瞬间撞在一起,随即托起妮尼薇散落的金发在她的颊边轻吻了一下。
“您可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汝也是一样哟。”
妮尼薇吐出这句半是安慰半是玩笑的话,用拳头撑住下巴打过一个深深的哈欠,细微的目光透过海蓝sè的玻璃从她的睫毛间慵懒地泻出,伴随着复杂得甚至失去了所有感情似的呼吸潜入麦诺亚的耳际。
“奴家……回来了。”
“是的,陛下。我一直在期待着。”
麦诺亚闪身牵过妮尼薇的手,引着他们从吊着铁阀的门楼下走过。她的影子融在城市流动的暗幕里,悬在头顶的尖锥投印下锋利的幻影,像豁然切断了通往外面世界的道路。妮尼薇忍不住犹豫地张望,漫步在大街上的妖jīng无一不让她感到无比陌生。除却特致的样貌和衣着,他们的仪态、口吻,甚至步态都全然仿似人类,他们以人类的姿态好奇地端详着身穿人类服饰的同类,举手投足间都自然得不容置喙。
“奴家似乎看错了一点,不变的仅仅是汝罢了。”
“这都是为了生存必须的牺牲,除了重提那些令彼此不快的记忆,老朽也毫无办法。”
“奴家以为汝至少该记得一点吾族应有的样子。”
“您不妨看一看这座城市。”麦诺亚突然松手,张开双臂说道:“说实话,比起塔莫来,这个石头怪物多么狰狞、丑恶,但却唯有它能保护我们,就像蟹的壳,虽然笨重但必不可少,久而久之,身体内柔软的部分也变得离不开这丑陋的壳了。您难道有兴趣了解愚蠢的生物?不,这样粗鄙的念头并不适于您,您应做的是同骏马对话、同jīng灵交涉,而将怪物调教成堪用的工具,则是在下的职责。”
“不知在汝所调教出的这只怪物的腹中,可有奴家的容身之地?”
“陛下可以暂住老朽的一栋塔楼里。各sè陈设已经备好,虽然简陋却是自塔莫带出的旧物,希望能让您稍稍感到亲切。”
“奴家只想住自己的旧屋,汝带路便是。”
“非常抱歉……在塔莫时的一切,唯有陛下的宫室没有保留。议会无法确认您何时回来,老朽更不愿族人对您继续报以非公的不满。您想必能理解,在艰苦的rì子里唯有放弃一些曾经莫为重要的东西。”
麦诺亚的回答很轻,仿佛惹怒了君王的下侍,深深地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妮尼薇的心中不觉蹿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算准的独自迎接或以私人的宅邸招待,麦诺亚不知不觉间已将她羞辱得近乎一丝不挂,她本就是有着敏感身份的被放逐者,被这般牵着鼻子走便意味着传统赋予的最后权威也将被绵柔地消解,终于拖曳、砸得粉碎。
“因为顾虑奴家吗?这份‘体贴’可真像是扇着奴家的耳光呢。”妮尼薇的目光针刺似的,她的两腮因为充血而染上浅浅的胭脂sè,向麦诺亚投去拷问的笑容。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族人岂不好控制得多,又何须令他们回忆起来?在高处置上一个靶子多么高明,只是不知谁得不幸担任这个角sè?”
“您忘了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帕里欧斯需要一些无畏的孩子聆听祂的预言,因而有了我们。”
“他们从前可不会诅咒同胞。奴家知道的,帕里欧斯不愿理会地上的事,除非有谁向祂祈祷……”
“老朽也同样怀念着从前的时光啊,所以才如此期待您的归来,让吾能够卸下这个角sè的重担想一想自己的事。”麦诺亚避开妮尼薇尖锐的问题,他的眼白翻动了一下,摊开手中那柄雕着神像的金sè节杖说道:“谁能像陛下您一样潇洒地抛下所有俗物?这件东西总是太沉,在您离去的rì子里,手握它的老朽早已没有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