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静水流深（2/2）
“归雁，南荷的尸首叫人给焚了吧，遗物送归家里，再叫人赏她家人些银两。”
“诺。”
淳于莫径自来到堂屋，“父亲。”
“南荷的事离珠和我说了，无缘无故怎会好端端地中毒？听你二姐姐说，许是因为抢了人家的蝴蝶，遭人怨恨。你怎么看？”
“那蝶是东门守吏的，那家不过寻常百姓，又怎会因此报复，况且那蝶已经毫发无损地还了，又怎会……”
“来人，去把东门守吏唤来。”不待淳于莫说完，淳于优便道。
不多时，家丁带了一个少女进来，淳于优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问道：“守门吏呢？”
家丁答道：“守门吏不在，这是他孙女。”淳于莫抬眼一看，果然是景芷，依旧一副不服输似的淘气模样。
只听淳于优说道：“也罢，昨rì我家一个名唤南荷的侍女今rì死了，你可知道。”
“可是中毒而死？”景芷冷冷地问道。
“你怎知道？莫非是你下的毒？”
“那倒不是，只是昨rì只她触过我的蝶儿。”
“这么说，是你用蝶毒的南荷。你究竟有何企图？”
“父亲，那是……”淳于莫忙道。
“是那南荷硬要抢那蝶去，那是自作自受。况且我已经告诉她别碰那些蝴蝶。”
正在迟疑间，忽听家丁传报：牧先生之子牧夏来了。牧夏自道了姓名，向淳于优施礼道：“大人，家父一早便出诊去了，牧夏今rì未递名信，擅自求见，非不知礼，只是听说事情紧急，还望大人见谅。”淳于优心知他是牧之灏之子，家教极严，绝非市井之徒可比，故也并不在意，虽常年离家，但也知牧之灏为长女的病尽心竭力，而淳于莫更与牧夏情同兄弟。况且又喜他英气逼人，知书达礼，若非身着布衣，只当他是贵族公子了。于是浅笑道：“不必多礼，现今只怕已经迟了。”
归雁匆匆跑来道：“大人，上次与南荷一起的两个家丁看来也中毒了。”
“父亲，既如此，还让未寒去看看吧。”
“也好。”
牧夏与淳于莫来到庭院中，只见两个家丁不停翻滚，口吐黑血，惨状令人目不忍视。牧夏正yù向前却被景芷顺手拦住：“已经毒发，便是无救了。”“这位姑娘仿佛知道得真切。”
“未寒，这是那守门吏的孙女，这二人怕是中了她家蝴蝶上的毒。”淳于莫接口道。
“既如此，姑娘可有解救之法？”“没有。”
“哎，未寒……”淳于莫话音未落，牧夏已走向那二人。景芷拦在前路，不让牧夏近前。“姑娘，你既不肯施救，那……”景芷不待牧夏说完，微微笑道：“这毒可是会过人的。”
两个家丁眼见着就只剩出的气了。牧夏索xìng绕开景芷，不想景芷见他步快，抓之不及，只好略一发劲，两袖中抽出两条水sè的绫绸，末端系以银铃，铃声响处，原要缠上牧夏肩处，牧夏单手击弹，轻巧地将银铃弹开，心中忽而想起师父严令自己不得暴露习武之事。正在踌躇间，淳于莫抬手接下了牧夏弹回的绫绸：“姑娘好不讲理，既无解救之法，又何必阻拦未寒救人？”
“没什么，只是，那蝶是巫咒所化，平常人一旦沾染，便必死无疑，除非是施咒之人亲自解救，否则无力回天。想必寒公子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不错，这的确不是寻常的毒，不过在下好奇的是，姑娘为何要带如此剧毒之物随身，姑娘又是如何不被沾染？”
“公子好敏锐，不过此物是别人寄养在我这的，况且我也不曾碰过那蝶，公子不相信吗？”景芷浅笑道。
“未寒，算了吧，这也是他们自作孽，南荷，找人处理下吧。景芷姑娘，今rì之事多有冒犯还请海涵，在下即便遣人将姑娘送归。派人去县令那里报一声，就道是误食药草，暴毙而亡吧。”
“诺。”
牧夏看着家丁手忙脚乱地收拾，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吗？
夏rì竹林，阳光温柔地像水一样，竹叶割碎了温暖，点点滴滴落在地上，牧夏心中升起一片无所适从之感，命运像是一只大手，冥冥之中将一切安置妥当，不容异议，繁华终不过是往昔的一场残梦，我们都只是这个时代可悲的牺牲，用丝一样纤弱的力量将自己层层缠绕，自以为许在千年以后可以凝成琥珀，却终究不过是素衣上那一缕冰凉的触感，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不是。
来到竹屋前，牧夏远远地看见有两个随从泥塑木雕般站在竹梯下，不禁心中一凛，莫非他们已经来了，不对，里屋琴声不绝，正是昭逸的琴声，初为楚曲《采菱》，忽而转调，变为《蒹葭》。牧夏暗自一惊，镇定地推门进屋，昭逸身边有一个男子，却是不曾见过，他神情恭敬地侍在身旁，静静听曲。
“蒙大人，老夫拙技，让大人笑话了。”昭逸弹罢最后一音，将手按在弦上，说道。那男子身着华裳，年轻英俊，拱手笑道：“老先生过谦了，蒙毅得闻仙乐，有幸得很。”
牧夏向蒙毅行了一礼道：“原来是蒙大人大驾，小人牧夏久仰之至。”蒙毅扶起他道：“这位莫非便是老先生方才提起的高徒？”昭逸笑道：“蒙大人好眼力。”“果然英武非凡，不愧为老先生门下。”“蒙大人过奖了。”
原来蒙毅奉皇命祭名山大川，恰至琅琊郡内，因见竹林苍翠便欣然而往，忽闻琴声，这才有了牧夏所见的一幕。秦军分三类：京师兵、郡县兵、边防兵。蒙毅的兄长蒙恬主要掌握边防兵，声名赫赫，蒙家兄弟一文一武，颇受始皇重用，都是身居要职。
自从秦始皇再一次离开都城咸阳东游，丞相愈见得意，中书府令赵高暗自摇着尾巴讨好着胡亥。蒙家兄弟为大秦诊了一脉，这一惊可了不得，英雄的眼睛看贯古今，看见了秦朝静水下汹涌的暗流，看见了繁荣昌盛下的摇摇yù坠，看见了大秦官员的软弱无能。“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千里之堤尚毁于蚁穴，又况于一国乎。在蒙毅与昭逸相谈之时，牧夏自然地接过琴弹奏起来，昭逸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相谈，无异于故知，至晚方去。
“师傅。”蒙毅离去后，牧夏将琴收在一边，轻轻抽出琴下的短剑。
“夏儿，你……他可是蒙毅啊……你可知道他哥哥杀了我们六国多少无辜百姓。”
“夏儿知道，所以才不能让师傅杀他。”牧夏沏了一杯清茶，端给昭逸。“他是蒙毅，不是蒙恬。如果只因为他是蒙恬的弟弟就一定要死，那么我们和蒙恬所为有什么区别？”
“也罢，今rì也着实冲动了些，倘使真的杀了他，只怕也会把你的身份暴露给秦狗。夏儿，为师明rì便即启程，你也早作准备吧，毕竟楚箫的事远比姓蒙的狗命重要地多。我们兵分两路，你扮作行路之人走明路，我会联系几个楚国旧部接应你，我走暗路，行踪不定，你也不必来找我。”
“诺，那么，夏儿约在两rì后启程。”
“也好，今rì你不必回去了，我把现存的几个楚人组织的详细情况告诉你。不过切记，若是他们问起，只要答说是为了复兴楚国才寻的楚箫就好，只怕如今唯有这个目标才能团结众人。”
“夏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