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故事(2/2)
陆乘云走到凌薇的对面,询问道:“我觉得比扬卡是可用之材,让她留下来可不可以?”凌薇说:“你替她说了那么多好话,当然可以,你是不是觉得我怀疑你,所以才和你一起去了。”陆乘云回答:“我觉得你没那么小气,不过我确实猜不透,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看你的脸色,你在为安特尼埃塔的事忧心吗?我倒觉得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凌薇拉着陆乘云走到窗前,布下了警戒法阵和无法侦测结界,说:“你来分析一下,我听听。”陆乘云说:“当初你和我说,‘最高深的智谋专为特定的对手而设,阴谋变阳谋,摆在明面上,对手同样会往里跳。’所以即使安特尼埃塔知道了你的计划,阴谋不过变成了阳谋,只要我们改变策略,确实能针对他,并不怕他知道我们的意图。”
凌薇赞许的点头,陆乘云继续说:“当初为了避免安特尼埃塔干预天人族与第五魔王纳格之间的战争,你对我说,‘必须给安特尼埃塔一些好处,要让他心满意足,还不能有实质的收获,就算有些收获,也不能让他长久占有。’安特尼埃塔确实赢了我们,可他损失了魔剑归宿地,只骗走了雨婷。我清楚雨婷的个性,她不聪明,但为人坚忍,早晚能看穿安特尼埃塔的本性,安特尼埃塔什么也没得到。他以为自己赢得漂亮,给我们造成巨大的压迫感,其实只要我们不感到压迫,他平白无故损失了魔剑,根本一无所获。”凌薇摇头说:“我不觉得他一无所获,你能知道我的忧虑吗?”陆乘云说:“让我猜猜,君王所欲,一为极权,二为长生,安特尼埃塔把枉生草和魔剑归宿地赠与艾琳娜族主,他在你和艾琳娜之间钉了两根深钉子。人类有一句话叫‘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艾琳娜既得所欲,此后不会再依仗你了。”
凌薇说:“比你所虑的还要严重,安特尼埃塔以枉生草和魔剑作为聘礼要迎娶我,艾琳娜已经答应了。我该怎么办?”陆乘云吃了一惊说:“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凌薇懊恼的说:“他当然没有迎娶我的意思,可是我该怎么办?我若不答应嫁给他,他就有了讨伐艾琳娜家的理由,即使他来不讨伐,我违逆艾琳娜的意志,她也不会再信任我了。”陆乘云说:“如果你嫁给他呢?”凌薇气道:“你认真在说吗?你以为我会对他动心?哼!就算没有你,我也不能嫁给他。他的第九魔国大厦将倾,我嫁给他,将天人族的命运和他的战车绑在一起,一同被历史的巨潮拍得粉碎。以天人族为他殉葬,我死也不肯。”陆乘云忙道:“凌薇,你别生气,我没那种意思。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办?”凌薇说:“我还能怎么办?他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我走,我走了艾琳娜家才会安全。我一直以为,艾琳娜对别人诚实,正直善良,心地仁爱,君王难以做到的事情,她都可以轻易做到。”
凌薇不再讲下去了,她恨恨的说:“我只恨我的感知力变弱了,才让安特尼埃塔有机可乘。越强大的力量,弊端也越严重,好比婉衡的创造系魔法不能有所作为,安特尼埃塔的先驱者斗气一旦志气消沉,就一无所有成了空壳,我的秘石术切忌好恶,若是在从前……不过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对艾琳娜家的忠诚。”陆乘云说:“你真是一只最美丽的白天鹅。”凌薇怒道:“什么时候了,你少甩酸词,我听了肉麻!”陆乘云说:“凌薇,别太谦虚,天鹅远没有你嘴硬。”凌薇白了陆乘运一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裳,陆乘云惊道:“你什么时候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袍?”凌薇撇嘴说:“还说什么白天鹅?你何时何地曾经关心过我?你要不要过来摸摸这身衣服?”
陆乘云不好意思地傻笑,心想:“凌薇让我摸她的衣服是什么意思?莫非……”陆乘云偷眼看了看凌薇的神色,暗想:“算了,我可不像被打成肉饼。”凌薇抬起手,陆乘云在她的袖口上抹了抹,说:“这袍子是皮的,看上去像是黑曜石的颜色。”凌薇平静的说:“这是终命之轮。我和你一起去,原想趁机一走了之。我回到贫民窟,才想起七世之前我也是弃人,因为刺探婉衡学姐才与前世的你相识。我不是艾琳娜家的骄子,只是一直忘了自己是谁,我想起来了,才从终命之轮上挣脱下来。终命之轮是引梦蛇的皮制成的,禁锢我在宿命之中,我挣脱了,就像是蛇蜕去皮,留下了这身衣服也叫终命之轮。”陆乘云挠头不解,凌薇也不向他解释,只是说:“婉衡学姐以前也穿过终命之轮,安特尼埃塔见到终命之轮一定会吓得半死,哪怕只有一样让他畏惧的东西,我就有胜算。陆乘云,还不是该我疲倦的时候,你觉得呢?”陆乘云说:“我发誓,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相信你。”凌薇点头,他们彻夜未眠,于是各自回去休息。
又过了一旬的时间,比扬卡已经完全康复了,她每天跟在凌薇的周围,对陆乘云却疏远起来。这几天比扬卡甚至学着凌薇的样子,直接称呼陆乘云的名字。陆乘云近来烦忧不已,一开始还没有注意,等他注意到的时候,不禁恼火。比扬卡不知何时生了一颗富贵心,长着两只体面眼,陆乘云一个看门的,早不被她放在眼里。这些天,局势对凌薇愈来愈不利,艾琳娜家族和第九魔国的关系变得火热,艾琳娜每天都传唤她几次,无非就是催她出嫁。凌薇断然拒绝,没过多久她却被架空了,手中的权力所剩无几。凌薇和陆乘云只要一出门,立刻就被人跟踪,凌薇还好说,陆乘云却感到寸步难行。
陆乘云屡次劝凌薇说,不如暂且答应下来,也好拖延时间。凌薇不答,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她时常带着比扬卡出门,造访第十魔界的每一个村庄,城镇和都市,甚至还去了梅特涅家族的首府——之都。凌薇买了许多富丽的衣衫和饰物,一天就要换八九套不同的服饰,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和许多人说话都十分客气,最近又学起了魔族的宫廷礼仪。没过多久,第十魔界尽人皆知铁血强权的石头怪物,艾琳娜家的仕寰凌薇即将出嫁了。陆乘云见凌薇每每莞尔,时常出神,心中反倒踏实下来,陆乘云暗自思量:凌薇口中一字未松,却让每个人都以为她默许了,她这般行事,想必早有考究。
陆乘云安下了心,于是面漏喜色,凌薇悄悄的找到他说:“陆乘云,你知道我的意思了?”陆乘云点头,称赞道:“你真厉害!寸步未让就把形式拖延下来了,艾琳娜肯定以为你嘴硬心服,不过总这样下去仍然不是办法。你可有长策?”凌薇不悦道:“应该我想你问策,你怎么倒问起我了?我在等毛奇和罗昂从前线回来,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意,怎么不配合我?”陆乘云恍然大悟,他每天追着凌薇大吵大闹,完全不顾场合,艾琳娜要把陆乘云赶走,凌薇却总是袒护陆乘云。格律之城里各方耳目众多,消息很快传到了安特尼埃塔耳中。安特尼埃塔哑然失笑,对凌薇的缓兵之计心知肚明,于是便派出信使向艾琳娜施压,一定要艾琳娜逼迫凌薇近日与他完婚。
安特尼埃塔所施的压力全部被艾琳娜挡了下来,艾琳娜派出使者回复安特尼埃塔说:凌薇情愿这桩婚事,只是一时转不过来,她的性子硬,把她逼急了,她什么事都敢做,与其那样,不如再等一等。安特尼埃塔把艾琳娜的信摔在地上,心想:我蓄意逼走凌薇,就是要她与你决裂,还等个什么!继续施压,艾琳娜却火了,回复得很不客气。安特尼埃塔早有算定,即刻点兵,直扑第五魔国的首府绿野之城。第五魔国举国上下皆尽愕然,第五魔王纳格唬得魂飞魄散,慌忙从第十魔界的北部退兵自保,并请艾斯塔罗丝和叶得卡夫介入调停。安特尼埃塔的本意不在于第五魔国,于是第九魔王安特尼埃塔、第十二魔王叶得卡夫、第五魔王纳格、以及顶着第十一魔王封号的梅特涅在浪漫之都订约,第五魔王纳格撤出第十魔界北部的三个公国,北部的三个公国仍然独立,既不属于天人族,也不属于魔族。作为让步,为了维护天人族与魔族可贵的和平,第九魔王安特尼埃塔和第十二魔王叶得卡夫作为仲裁者,有权参加天人族的家族议会,自此可以明目张胆的干预天人族的内部事务。
消息传到格律宫,艾琳娜把桌子拍碎了好几张,传唤凌薇商量对策,凌薇却自称已是外人,不便过问家族的军政要务,请艾琳娜族主自作主张。艾琳娜气得仰倒,无奈只好把毛奇和罗昂从北方的前线调回来,这两个人无功而返,一回来就对艾琳娜大发牢骚,艾琳娜挥挥手,让他们去请凌薇来格律宫议事。毛奇和罗昂从格律宫出来,行不多远,艾琳娜便追了上来,与他们两个同到书记区凌薇的浮宇。给凌薇守门的正是陆乘云,陆乘云见艾琳娜亲自到此,心中好笑,毛奇和罗昂见陆乘云在看门,却面面相觑的想:“我们还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看门的,铁血强权怎么瞧上了你?”
进到外间,凌薇已经在等着他们了,艾琳娜走上前歉意一笑,对凌薇说:“小刺猬,是我错了,我不该朝令夕改,破坏你的计划,更不该利令智昏,收受安特尼埃塔的好处。我向你认错,咱们还像以前一样,我出题,你拿主意。”凌薇告罪说:“族主,请恕凌薇欺瞒之罪。”艾琳娜说了一声“什么罪不罪的”就拉着凌薇一起坐下,凌薇把前事禀明,只略过了魔剑归宿地的弱点。艾琳娜埋怨说:“我都不知道你和安特尼埃塔血拚过一次,那个家伙不怀好意,你怎么不跟我说?”凌薇正色道:“艾琳娜,我之所以不说,是要坚定你的意志。我们要整合天人族就决不能依仗外力,我们引来安特尼埃塔,梅特涅家族就引来叶得卡夫作为平衡,若是每个家族都携外力自重,天人族背心离德,纵有魔剑,亦不足以成事。”
艾琳娜垂首道:“我知道了,我这就把魔剑退给安特尼埃塔,取消婚约。他若来兴师问罪,大不了拚个鱼死网破。”凌薇说:“族主也太诚实了!他既然愿意把魔剑送来,我们何必再还回去?我办事不密,已经吃了亏,把魔剑退还给他,更会让他看出我们怯懦。何况,即使是那样,他假称受辱,仍然有借口攻打我们。墙倒众人推,一旦让众多魔王以为我们软弱可欺,安特尼埃塔反而会下定决心,扫平第十魔界。”艾琳娜拍手说:“还是你想得周到,如此说来,你已经找到对策了?”凌薇一笑,说:“还没有,我对自己的婚事关心则乱。不过,估摸着替我看门的人早就想出了许多主意,族主要不要叫他进来,亲自过问?”艾琳娜嘻笑起来,心想:原来你打算让那个陆一条在我面前显显本领,焉知不是你事先教给他的?我可要看看你们怎么演戏。
艾琳娜应允,凌薇就让比扬卡把陆乘云叫进来,此时艾琳娜坐在正位上,一面坐着凌薇,另一面坐着毛奇,罗昂站在毛奇侧后,陆乘云上前来见过礼,便站在凌薇的下首,比扬卡要退出去,凌薇把她也叫住了,让她在一旁服侍。艾琳娜重新打量了陆乘云,却不说话,凌薇开口道:“陆乘云,我已决定抗婚到底,决不嫁给安特尼埃塔。我们的难处你体谅得到,你有没有解决的办法?”陆乘云见了这个阵势,立即明白凌薇的心意,他感激的想:“难怪你不与我商讨,原来如此,你信任我的智计,我又岂能退缩?”陆乘云想到此处,声音颤了一下,说:“我有办法了,但是也有顾虑。”凌薇说:“你不用担心,你的顾虑我清楚。安特尼埃塔设下毒计自以为手段高明,可是却暴露出他外强中干。他若真正强大,何不兴兵直取格律之城?安特尼埃塔手中可以随意调配的二十万精兵是第九魔国最后的战略预备队,若是陷在第十魔界的泥潭之中,他从此再没有一兵一卒可以四方支援。当前,他对天人族战争准备尚未完成,不会轻启战端。你若有奇策,尽可说与族主定夺。”
陆乘云疑虑尽去,便把谋划已久的对策讲出来,与艾琳娜、凌薇、毛奇和罗昂商谈直至午夜。商谈已毕,临走之时艾琳娜族主拍拍陆乘云的肩膀说:“我才知道,你和凌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呵呵,以后你要好好待凌薇,否则我饶不了你!”陆乘云诚惶诚恐的陪着凌薇一起送走了喜上眉梢的艾琳娜,毛奇和罗昂走出浮宇时也都对陆乘云刮目相看,殷切的与陆乘云握手道别。对着他们的背影,陆乘云唏嘘不已,暗想:“我昔日为天人族谋划不败的基业,他们只以为我迂阔无用;我耍弄阴谋诡计,不见得高明,他们竟以为我是天下奇才。种族大事若无关乎他们的私利,他们就漠不关心,跟他们说长盛不衰的事根本属于对牛弹琴,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也是错的离谱了!”
陆乘云想到此处,面露不逊之色,不觉失笑连声。凌薇批驳说:“陆乘云,按照你的应对之策,足致满盘皆输的漏洞至少有三处。别太得意了,还差得远呢!”陆乘云似笑非笑的扬起头,对凌薇的话全不在意,只把视线投向夜空,原魔界的夜空中挂着霁月和离月,霁月和离月都是满月,霁月明朗,光耀河汉,流转出十九种艳丽的异彩,绚烂夺目;离月恬淡,幽晦影绰,色彩不甚鲜明,却若明若暗,若隐若现,显得变幻无常。陆乘云指着霁月和离月对凌薇说:“你听说过如月之恒吗?”凌薇冷冰冰的回答:“没听过,你若想指着月亮发誓说‘爱我’,大可不必,我没那份闲情逸致。”陆乘云叹道:“唉!难怪旁人都叫你‘第四纪冰期’。”凌薇不明白的问:“第四纪冰期?”陆乘云笑着说:“对呀!因为你,恐龙彻底灭绝了,身为女性竟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凌薇“噗哧”一声,狠捶了陆乘云,说:“净胡说,第四纪冰期和恐龙灭绝差了几千万年呢!别人才不会这么讲,肯定是你编排我。我和你说正经事,你总打岔!”陆乘云说:“我也是说正经事,魔族以为月色变化多端,阴晴不定,他们却不知道,人类一直以来以月的变化治历明时。月被称为太阴,虽然损益盈缺,但该圆的时候会圆,该缺的时候就缺,例行有常,亘古不改。”凌薇插言说:“就像婉衡学姐?”陆乘云点头,却说:“我说的不是她,人类说‘世上三般冤屈事,月缺花残人少亡’,三般冤屈只恨不能长盛不衰。向往长盛不衰怕是三界之中最大、最无望的贪婪。曾经盛极一时的恐龙,而今安在?我又不能信奉圣灵妈妈,满心欢喜有她罩着,就能荣登天国享有不灭的灵魂,也不能自居万物灵长,以为应在生命里的规律,只对人类例外。我总是深怀恐惧,却更想知道长盛不衰的奥妙所在。”
凌薇气道:“你是你们牧者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该不会以为每个人都应该自己做自己的牧者吧?”陆乘云说:“我正是……”凌薇说:“你少想点儿不着边际的事情!我问你,你觉得安特尼埃塔是不是确实想娶我?”陆乘云耸耸肩说:“他大概不想冻死。”凌薇拉着陆乘云回到门房,说:“既然如此,对我的抗拒,假如他全不应手,我们怎么办?”陆乘云伸伸舌头说:“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假如那样不也把事情拖延下来了吗?”凌薇说:“确实可以拖延下来,但是安塔尼埃塔仍然可以随时发难。从短期看,时间对我们有利,从长期看时间也对我们有利,可是一旦让安塔尼埃塔完成了战争准备,在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将处于绝对的劣势。安塔尼埃塔可不糊涂,他若是以不变应万变,你的计谋就完全落空了。”
陆乘云张大了嘴,牙齿发冷,连连点头。凌薇又说:“就算安特尼埃塔被我们调动了,他是个讲究效率的人,既然他对我毫无期待,岂肯擅离浪漫之都的军政中心,兴师动众的来到边境大摆排场,给我们可乘之机?”陆乘云眼睛发长,凌薇接着说:“假设你的计策确实成功了,我们把安特尼埃塔和纳格都耍了,吞并了北边的三个公国,这算是成功。可计策的最后,你提出让艾琳娜假意罢免我,让安特尼埃塔安心,也许他确实会安心,但是此举却把我置于险地,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跳出来攻击我,我会当真失去权利,却不是假的。”陆乘云不解的问:“为什么?你现在不也失去了权利吗?但没有人攻击你,整个家族全在说你的好处。”凌薇说:“你真糊涂!我现在虽然没有权利,但在别人看来,我即将出嫁,攻击我没有利益,讨好我说不定以后还能排上用场,所以才不危险。可是你的计策成功以后,名义上我循私情,置家族的利益于不顾,被族主疏远。我的宿敌始终不少,我失去权力,那些人却有上好的把柄,我当然身处险地。”
陆乘云说:“但族主其实是信任你的。”凌薇说:“亏你还是人类,你难道不知道‘三人说虎’的典故?我一旦离开权力的中心,那些家伙不断的攻击我,族主对我虽然没有猜忌,也肯定会以为我专权太久,以至于怨怒沸腾。假如我不了解你,你出这样的馊主意,我还以为你假公济私,专门要排挤我呢?”陆乘云歉意地说:“这方面我真的没考虑过,我还以为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呢,对不起,现在能挽救吗?”凌薇说:“挽救倒不必了,此举虽然对我有害,但对天人族无害。更何况,我也可以趁机测试一下族主对我的真实态度。陆乘云,置于死地而后生,用兵可以,为政就不可以。你以后不要再出这种自害的主意了,因为政敌在暗处,一朝置于死地,十有八九就死定了。”
陆乘云连声称是,凌薇换了轻松的表情说:“你最后出了个害我的馊主意,你瞧艾琳娜族主乐得多开心,她见你舍‘我’为国,谋公不计私,忠诚度居然比我还高,艾琳娜族主以后一定不会再排斥你了。”陆乘云摇头,叹息说:“凌薇,谢谢你。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乱臣贼子,方才听你一说我才猛然醒悟,我仍旧是个愚忠的傻瓜。我在梦里斗不过昏君,原来如此,原来我的整个意识中都被灌输了对他有利的东西,却浑然不觉。哼,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文化,你的心中也有这样的东西吗?”凌薇睁大了眼睛,沉思良久,沉默的离开了,陆乘云感到心中烦乱,于是独自躺在门房里,继续思考应对安特尼埃塔的办法。
第二天清晨,陆乘云还没起床,比扬卡就笑吟吟的来到门房推醒他,说:“陆乘……路叔叔,凌薇阁下叫你。”陆乘云揉着朦胧的睡眼,笑着说:“你这个小势利眼,我昨天出了风头,今天就又是路叔叔了?”比扬卡不好意思地憨笑,陆乘云绝不是真心的责怪她。陆乘云抚着比扬卡的头说:“人人都是势利眼,势利有很深的技巧,不要轻易被人看穿了。”比扬卡用力的点头,陆乘云心想:“比扬卡会被我教坏的。”这样想着,随着她一起来到凌薇的房间。凌薇等候已久,遣走了比扬卡,她对陆乘云说:“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昨天是不是忧虑了一夜?”陆乘云苦恼的说:“可不是,只可惜没找出任何办法。”
凌薇说:“办法我有,你猜猜看,怎样才能骗过聪明绝顶的第九魔王?”陆乘云摇头,凌薇就自问自答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欺骗自己。我打算派遣你作为家族的密使,到浪漫之都与安特尼埃塔商谈他和我的婚事。”陆乘云瞠目结舌,凌薇嫣然一笑说:“派你去示弱,你亲自求他快些回精灵界,假意向他屈服,劝他不要娶我。”陆乘云说:“这管用吗?而且……”凌薇冷静地说:“你见到他以后只需不停的重复三个意思,第一要说‘绝对信任我,真心喜爱我’,第二要说‘他没有意思娶我,不如成人之美’,第三要骂我‘薄情冷血,是个坏女人’。”陆乘云皱紧眉头说:“凌薇,我不太适合……重复这些话,有用吗?”
凌薇回答说:“这三句话最有用,安特尼埃塔是个不服输,而且逆反心理极强的人。你说绝对信任我,他就会想方设法的离间我们,你说他没有意思娶我,他就会编造出各种非我不娶的理由,你越说我不好,安特尼埃他就越会说我好。你的三句说辞,即前后矛盾,又显得怯懦,他会不知不觉地轻视我们,你反复地唠叨,他就会反复的思考我们想让他考虑的谎话,这些慌话说得太多了,你坚决不信,他反而会把自己骗倒。”陆乘云仍然满腹忧虑,不过这终究是一个对付安塔尼埃塔的有效方法,陆乘云无奈只好应承下来。
陆乘云回到门房,越想越觉得不安,他徘徊了好一会儿又回到了凌薇的门前,凌薇正在房间里试衣裳,陆乘云就低着头撞进来,开口说:“凌薇……”陆乘云抬起头,差点咬到舌头,心想:“哇!我还以为你是刻板的鸭子,原来你换上华美的礼服竟然……竟然变成了一只暴怒的鸭子!”陆乘云连忙退出来,坐在外面的客厅里等待,片刻以后凌薇穿着漆黑的终命之轮气呼呼的走出来,却小鸟依人的挨着陆乘云坐下,舒展开白翼悄声靠在陆乘云身上。陆乘云面带惊异的望着凌薇,暗想:“今天刺猬怎么怪怪的,把刺儿都卷起来了?”陆乘云迟疑着不开口,凌薇粲然笑道:“陆乘云,我知道你很为难,我原来也不打算让你去的,可是只有你最能胜任。”
陆乘云的胸中涌现出大难临头的感觉,他顽强的扯谎说:“凌薇,我去浪漫之都不合适,毕竟我知道我们所有的计划,万一泄漏了口风就得不偿失了。不是我胆小,我认为应该换一个人去。”凌薇摇头说:“没关系的,就算露出一些口风安特尼埃塔也不会相信,虚虚实实才能迷惑他。”陆乘云说:“我是说,外交其实是估量对手以及意志力的较量,这两个方面都是我的短处,所以我不合适。而且我和他是仇人,身份更不适合。”凌薇说:“换做别人在意志力上同样很难胜过安特尼埃塔,虽然你自以为最不适合,其实却是最好的选择,既能够以拙胜巧,又可以作为骄兵之计。”陆乘云抵赖说:“可我根本不懂得外交礼仪,想学也来不及了。”凌薇沉吟说:“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我会派珊德拉和罗昂给你当副手,珊德拉是资深的外交官,稳健值得信赖。罗昂你认识,他是军事专家,想法和安特尼埃塔比较接近,你若是遇到难以决策的事,就让罗昂替你下决心。”
陆乘云满脸难色,偏偏找不到借口,只好罢了。到了这一天的傍晚,陆乘云又找到凌薇,换上沉痛的表情说:“凌薇,我不想去浪漫之都,我承认胆小,可我根本对付不了安特尼埃塔,勉强担当只怕会适得其反,误了你的大事。”凌薇一反平日的骄横,她牵着陆乘云的手来到浮宇屋顶的瞭望台上并肩观看第十魔界恢宏的日落,东方的天际十九颗太阳依次落向黝黑的地平线,异彩纷呈的霞光仿佛是谱写在空中的旋律,规制严谨的格律之城犹如大地的诗篇,行色匆匆的天人们在暮光之中留下翼的足迹,终于也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仿佛人的一生韶华逝去,只留下默默伫立的虚无。凌薇收回远眺的视线,用注视的目光望着陆乘云,陆乘云的表情平静了许多,他自嘲的笑起来,说:“我去当然可以,但我不太明白,听你的安排珊德拉和罗昂好像就足以胜任。”
凌薇歪过头,从头上拽下一根栗色的发丝,系在陆乘云左手小指的第二节上,对陆乘云说:“我先回去了,你在这里时时刻刻的念着我,不许分心。”说罢微微点头,下楼去了。陆乘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念着凌薇的名字,隔了片刻,陆乘云感到层层的暖意围绕过来,在一瞬间便传送到了室内,系在他手指上的头发正牵在凌薇的手里。陆乘云大感惊讶的问:“凌薇,这是什么魔法?”凌薇回答说:“是我发明的魔法,叫‘相烦一发’,可以传递心念,也算作最安全的传送法术,但是只在相互信任的人之间才能发挥作用。”陆乘云大喜,凌薇却说:“陆乘云,‘相烦一发’不是用来保护你的。你到浪漫之都想办法和陆雨婷见面,找个机会把事情和她说清楚,只要她相信我,即使相隔万里,我也可以把她救回来。你不去,换做别人,怎么做得了这件事?亏你还是父亲,都不关心自己的女儿!”
陆乘云欣喜地说:“到底是你考虑得周到,我毕竟是糊涂心肠。哈哈哈,这样就好。”再想了想,陆乘云的神色又变了,凌薇让陆乘云坐下,扶住他的肩膀说:“陆乘云,我一定要让你去面对安特尼埃塔,其中的意思却不在于陆雨婷,你明白么?你说自己胆小,是真话,你不想去浪漫之都,归根结底还是对安特尼埃塔心存畏惧。这样不行,我们以后必然还会面对他许多次,如果你不能在与他敌对之时独当一面,仍旧要拖累我,那绝不是你的意愿。”陆乘云点头,凌薇继续道:“你虽然擅长智谋,但是多疑必败,仍需要历练。我们此次的行动完全是你的主意,其中有漏洞也要由你亲自弥补,过了这一次,无论成败你都不会再害怕安特尼埃塔了,那时我们才能合力战胜他。”
陆乘云说:“万一我失败了……”凌薇打断陆乘云说:“我说过了,多疑必败。天塌下来,不过一死,你怕什么?再说,现在的形势看似严苛,其实宽裕。即使正面敌对,天人族纪律严格,艾琳娜家多年来藏兵于民,最易于做战争的准备,第九魔国的魔族高傲散漫,难于管理,虽有常胜之师,无奈举国厌战。安特尼埃塔想在没有民意支持的情况下击败我们,谈何容易?我敢于放手,你为何不敢去做?难道你对天人族的忧虑比我更甚?我都不怕,你更不用害怕。”凌薇的话犹如醍醐灌顶,终于让陆乘云的意志坚定下来。
事不宜迟,仅仅隔了一天,凌薇就命令陆乘云、罗昂和珊德拉启程前往浪漫之都。由于是出使魔族,所以不能乘飞马而要乘船。清晨,凌薇送陆乘云来到典雅之城,白河岸边的码头,对他说:“你要信任我,无论何时都要信任我!”陆乘云答应了,凌薇扑在他怀里无声的哭泣,陆乘云满心仿佛灼热仿佛酸涩,他紧紧地搂住凌薇说:“你别伤心,不用担心我的。凌薇,还记得吗?在人龙大陆上最长的河,叫长江。有一首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我沿着白河逆流而上,见到这条河,就像见到你一样。”凌薇却只是哭着说:“陆乘云,你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知道吗?”陆乘云赌咒发誓,凌薇才略感安心,陆乘云见她脸上泪光莹莹,只觉得在此一别有如切肤之痛,不忍再停留,便蹬舟而去。
狭长的飞舟载着陆乘云一行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波涛的尽头,在码头上艾琳娜族主从虚空里转出来,略带责备的对凌薇说:“凌薇呀!大司命之神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他和安特尼埃塔既是仇人,又是情敌,你这不是借刀杀人,要假手安特尼埃塔除掉他吗?他此去,恐怕没命回来了。”凌薇摇头,坦然地收起眼泪,陪着艾琳娜一道离开了典雅之城。此时,陆乘云立在船头,眼底尽是茫茫的白水,白水之上劲风鼓荡,此行的艰险却更胜于逆水行舟,让陆乘云不禁兴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罗昂飞到陆乘云的身边,对他说:“陆先生,罗昂以前对您多有得罪,请您见谅。船头寒冷,先生不如到舱内歇息。”
一路无话,斜阳西陲的时候,陆乘云和罗昂已经住进了第九魔国花都镇的驿馆,珊德拉却与他们分开,独自去了十三公里以外的浪漫之都。陆乘云对此并无异议,因为第九魔国的行政中心其实不在浪漫之都,而在花都镇的熠珠宫。陆乘云连夜进见,在隶属于熠珠宫的适心宫里朝觐安特尼埃塔。随着仕女走进适心宫,陆乘云就在暗地里不断的嘲笑,敢情魔族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座适心宫线条也算温柔,造型还算完美,只是毫无威仪,感觉却像到了乡村的庭院。陆乘云小声问为他引路的仕女:“圣王陛下平日住在这儿吗?”容颜姣好的仕女,款款的白了陆乘云一眼,嗔怪的想:“长翅膀的野蛮的笨肥猪!你懂不懂礼仪呀?”陆乘云嘿嘿一笑,连忙不再说话,他猛然间紧张起来:安特尼埃塔的住处纯朴幽静,他的志向必定不在于虚名与荣华,舍弃了虚名的魔王,估计会加倍的难以应对。
陆乘云转念又想,适心宫的感觉之所以如此平淡,如此熟悉,因为它恰恰就是借鉴了人类园林的建筑风格,如此说来安特尼埃塔始终也没有忘记人类,没有忘记属于人类的家园吗?这样一想,陆乘云的思绪反而乱作一团,及至他见到安特尼埃塔的时候,竟然完全不知所措。安特尼埃塔坐在王座上哈哈大笑,说:“陆乘云,凌薇这么快就把你交给我处置,出乎我的预料了。你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甘心情愿的给她当弃卒,我都替你羞愧。”陆乘云惊问:“你说我是弃卒?”安特尼埃塔俯视着陆乘云,讥讽说:“我看你进来的表情还以为你明白,不料你死到临头仍然执迷不悟。凌薇送你来想必是李代桃僵之计,我杀了你,凌薇就有了悔婚的理由,我也没什么怨气了。她打算用你的命换得艾琳娜家族的安全,你的一颗人头做了我的酒盏,就能免去两国之间生灵涂炭,我瞧这样挺不错,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乘云木然的说:“凌薇不会出卖我。”安特尼埃塔狂笑不止,他的目光好似寒光霍霍的尖刀,隐现出凛冽的杀意。陆乘云定了定神,惊觉自己命在顷刻,他心怯的瞥了安特尼埃塔一眼,顿时惊疑起来,心想:“我被骗了!我撞见凌薇背着我试穿一套礼服,她的礼服怎么与安特尼埃塔的皇袍同样的格致。假如她能用我的命换回艾琳娜家喘息的机会,她难道会在乎我吗?还是说,凌薇真打算嫁到这里?”虑及此处,陆乘云的神色缓慢的变了,最初的茫然变成了木然,木然变成了失落,失落变成了愤怒,愤怒又最终变成了绝望。陆乘云在绝望中仿佛痴呆了,安特尼埃塔眼中杀意更胜,决然地举起手,他的手挥下去,陆乘云就要人头落地了。
陆乘云病笃乱投医,大声说:“安特尼埃塔,我绝对信任凌薇,并且真心爱她,你再怎么挑拨离间也是妄想。死则死已,不必枉费唇舌了!”安特尼埃塔停下手,冷笑说:“哦?我想让你死得明白些,你却愿意死得糊里糊涂,你既然相信凌薇,脸怎么变了?你早就不相信她了,别做无谓的挣扎,在我面前硬撑是没用的。可悲呀!”陆乘云无言以对的垂下头,他一低头就觉得脖子发凉,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死定了,想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陆乘云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说:“圣王陛下,我知道您始终挂念人龙大陆,不如早点回去,人类渴盼你的心思绝对不亚于魔族。”安特尼埃塔怒喝道:“住口!”陆乘云心想,住口我的命就没了,看来这句不顶用。陆乘云死皮赖脸地提条件说:“您不回去也没关系,您又不喜欢凌薇,何必跟我这种小人物争,不如成人之美。”
安特尼埃塔笑得前仰后合,骂道:“不知羞耻的家伙,你用以进为退的小把戏就能瞒过我吗?此话休提,庸常之辈岂能了解我的心意?”陆乘云几乎虚脱,暗想:“幸好凌薇教我的话还管用,既然管用,我大概死不了。”陆乘云心存希望,面容生硬的说:“陛下,我喜欢凌薇确实无可救药了,无论怎么样偏偏舍不下她。想起来,凌薇真的没什么好处,她既不漂亮也不温柔,即使有才也不能为我所用,我对她痴心一片,她竟如此薄情,把我视如草芥。她是一个冷血的女人……不,不是女人,只是冷冰冰的石头怪物。”安特尼埃塔轻侮的说:“可笑你不自量力,你连凌薇的好处都不知道,居然也妄言说喜欢她。凌薇的魅力不在于才智,而在于专注,她心志刚毅,固不可彻,若能让她动心,她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妻子与坚实的后盾。似你这等凡夫俗子,才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陆乘云拍手,恍然大悟道:“陛下果然聪明,凌薇这么好,所以我一定会爱她,一定要信任她。其他人再怎么挑拨全没用,我就是死了,也信任凌薇。”安特尼埃塔好气又好笑的说:“愚昧的蠢人,就凭你也能让凌薇心折?哈哈哈,简直是天方夜谭!”陆乘云略感怪异的说:“你凭什么说我蠢,我可是司命之神,你应该忌惮我才对?”安特尼埃塔说:“我的敌人是命运,不是废材。我说你蠢你不信,你以为蒙鸠塔是谁安插在你身边的?你的那点才气和胆识,我早就了如指掌,你有什么可让我忌惮的?滚远一些,你站在这里只怕也会污了我的眼睛。”安特尼埃塔说完这句话,便冲上来几位魔族拉扯着陆乘云,要把他拖走,陆乘云愤怒的说“等一下”,他恨恨的盯着安特尼埃塔,心中忽然雪亮:凌薇用的是苦肉计,虽然对陆乘云来说太苦了。陆乘云暗道:“我若发怒,正好中了他的算计,那等于自取死路。”陆乘云明白过来,便哼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哀告说:“陛下,您又不喜欢凌薇,不如成全我们。凌薇薄情冷血,可我信她……”安特尼埃塔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侍卫们将冥顽不灵的陆乘云轰出了去。
出了适心宫,罗昂正站在一群高等魔族中间焦虑地等待,他见陆乘云活着出来了,连忙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陆先生,您没有见到安特尼埃塔吗?”陆乘云心想:“原来你们都以为凌薇打算牺牲我,换取喘息之机,你也小看她了,她的计谋若是连你和我都骗不过,还怎么蒙蔽得了精明的安特尼埃塔?既然这样,我也得配合一下。”想到这里,陆乘云指着罗昂的鼻子破口大骂,罗昂面带羞惭之色,魔族们却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的看热闹,再骂下去陆乘云把凌薇和艾琳娜都捎带上了,罗昂被勾起怒火,一拳捣在陆乘云的肚子上。陆乘云捂着肚子,痛苦的弯下腰,心想:“哥们,你真打呀!”立刻便口吐白沫,装作晕倒,让罗昂把他架回驿馆。回到驿馆,陆乘云想向罗昂说明真相,又怕隔墙有耳,于是并不说明。他佯装愤怒的伏卧在床,把凌薇交给他的一根发丝系在手指上,几乎就在系紧的一瞬间,发丝绷断了,陆乘云大惊,顿觉茫然失措。
接下来的几天,安特尼埃塔一直拒绝召见陆乘云,陆乘云忧心忡忡,他又试了许多次,却始终也联系不上凌薇。陆乘云疑心起来,焦躁不安,不觉萌生退意。陆乘云找罗昂商量,罗昂坚决不同意,按罗昂的说法,陆乘云有外交豁免权,在这里还安全一些,若是离开,几个拿着恶魔结晶的俑兵就能夺走他们两个人的性命。陆承云信服,只好断了逃走的念头。继续求见安特尼埃塔,安特尼埃塔却对陆乘云避而不见,负责外事的魔族使官拉法兰对陆乘云和罗昂下逐客令,说:“圣王陛下称,花都镇山明水秀,雅致清新,空气和粮食均属宝贵,不方便留您,陆先生请自便。”陆乘云发笑,说:“我有个问题请您转告圣王陛下,恳请圣王陛下不吝赐教。昔日,圣王陛下率轻骑从第二魔界北返浪漫之都,十三年就将白河变成内河,如今又过去了五、六十年,第九圣国的疆域反倒不如当初了,不知何故?究竟是江郎才尽,还是黔驴技穷?”
拉法兰气冲斗牛的把陆乘云的话传进适心宫,陆乘云在花都镇的驿馆里一等就是旬日,安特尼埃塔对他的激将法居然毫无反应,却也不再赶陆乘云走了。陆乘云问罗昂有没有好的办法,罗昂说:“不如我们闹大一点,或者利用飞行的速度直闯进去。”陆乘云摇头,对罗昂说:“我们两个能量有限,再怎么扑腾,安特尼埃塔必定不为所动。不如我留下,你先回格律之城,请侍寰阁下与我们里外配合。”罗昂又不同意,他们争执了一回,只是找不出对策。正在说着,有位少女推开门,走进驿馆的套房,她穿着黛绿色优雅的长裙,佩戴着茜纱和珍珠结成的胸花,头上戴着一顶以羽毛和貂尾为装饰的礼帽,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玫瑰,不声不响的靠在窗前。
罗昂发现了她,对陆乘云说:“陆先生,有位小姐好像找您。”陆乘云回头看时,那女孩走过来把白色的玫瑰别在陆乘云胸前,紧紧地拥抱他。陆乘云欣喜若狂,罗昂却两眼翻白想:“这家伙走桃花运了,如此高贵的女子居然主动向他投怀送抱。美女的脑袋都锈掉了吗?”想归想,罗昂识趣的躲了出去,临走时把门也关上了,只把陆乘云和陆雨婷留在屋里。没有外人了,陆雨婷便哭出了声,陆乘云仔细的看着她的脸,陆雨婷的脸上少了一份倔强,多了一丝孤傲,明媚无暇,写着淡淡的哀愁。陆乘云痛心的问:“雨婷,这些天你还好吗?”陆雨婷哽咽说:“不好!我很想您。”陆乘云又哭又笑,陆雨婷说:“爸爸,曝雹病了,您去看看她。”说着就召唤出九虹秘境,把陆乘云推了进去。
九虹秘境里的虚世界初现端倪,在仙云和彩虹之下烟波浩淼的绮虹海里倒映着璀璨之树虚影,空中已经有了风,以及随风飘落的虚之花,有了土地浮在绮虹海上,仿佛是环形的礁岩。礁岩之上海鸥集聚,一幢挂满了银星的海螺塔屹立其中,海螺塔的外形酷似海螺,在高耸的塔顶处一只风车迎着海风正在旋转。从仙云上跳下来,海风声,海涛声,海鸥清亮的叫声,海螺塔上风车的鸣动声,都让陆乘云心旷神怡。走进海螺塔,海螺塔中却异常幽暗,几缕斑驳陆离光线从狭小的窗口处透进来,照射灰土的地面上,海螺塔内墙涂四壁,寂寥空旷,又残破不堪。有一位白衣,病恹恹的女孩躺在海螺塔的角落里,把头歪向墙壁,听她的呼吸声,她病得很重。陆乘云凑上前观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陆乘云搂起那个女孩的肩膀,呼唤道:“雨婷,雨婷!你怎么了?”陆雨婷吃力的睁开眼睛,见是陆乘云,便笑嘻嘻的说:“笨呆子爸爸,我病了,口好渴,能帮我倒杯水吗?”陆乘云忙不迭的点头,他左顾右盼,哪里有杯子呀?好在窗台上还有几颗大贝壳和一只乘水的木桶,陆乘云就用稍微干净些的贝壳了装了一贝壳净水,扶起陆雨婷,把水喂给她喝。陆雨婷贪婪的把水咽下去,显出陶醉的样子,对陆乘云说:“笨呆子爸爸,再来一杯。”陆乘云却没有动,只是满心奇怪的盯着陆雨婷。“陆雨婷”嘿嘿一笑说:“笨呆子爸爸,你看不出来我是曝雹吗?”陆乘云说:“我也觉得你是曝雹,你怎么和雨婷一模一样?”曝雹说:“谁和雨婷一样了,我病了,她又没病!”
陆乘云心中好笑的说:“曝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吗?你怎么落魄成这样了?”曝雹鼓着嘴巴说:“我破产了!”陆乘云问:“破产是什么?”曝雹呜咽着说:“破产你都不知道,笨呆子!破产就是欠的债比兜里的钱多,他们把我的东西全都拿走了!呜呜呜呜……”陆乘云乐得合不拢嘴,又连忙装出难过的表情,问:“你不是小仙子吗?”曝雹发火说:“谁说小仙子不能破产啦!”陆乘云忙说“能”,又问:“你破产了,雨婷为什么生气?”曝雹小声嘟囔说:“还不是她太小气,我不就是把新世界抵押给希罗了吗?希罗说,新世界纯属子虚乌有,应该叫作乌托界,她还册封雨婷为乌托国女王。雨婷就生气了,她也不来看我,也不送我鹅肝和鱼子酱,那个坏丫头太绝情了!”
陆乘云说:“该!我若是她,连水都不给你准备。话说回来了,你怎么和雨婷看上去像是一个人?”曝雹说:“因为我是小仙子嘛,没有一个身体当魔王多不方便,所以我用‘暗潮穿影’把陆雨婷的身体借来了一半。”陆乘云张大了嘴巴,说:“啊?你是魔王?对了,谁说小仙子不能当魔王啦!可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早就觉得你非常奇怪,你会用读心术,还可以用‘五魂之域’扭转诸界的运行,不仅是我,就连凌薇和安特尼埃塔也看不破你的虚实,像你这么强大的精灵兽根本不需要同魂契约,你为什么跟着我们?”曝雹不高兴的说:“你问这么多,我怎么答呀?”陆乘云一笑,说:“那就先说说你自己。”
曝雹点头说:“在很久也不太久以前,第十九魔界的冰原上有一个宁静的小渔村,小渔村里的魔族坚强勇敢,勤劳善良,他们每一天都虔诚的向圣灵妈妈祈祷,说‘感谢圣灵妈妈,赐我食,求祝福,赐我力’。圣灵妈妈十分感动……”陆乘云说:“少扯些虚头巴脑的,说点儿实在的。”曝雹笑道:“小渔村里的魔族勇敢、勤劳、守契约而且善于讨价还价,他们在捕鱼和船运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把小渔村建设成了一座小城镇。可是当地的领主总来掠夺,镇民们就和领主达成契约,用钱把城镇从领主那里赎了回来,自己管理。”陆乘云问:“当时你在干什么?”曝雹说:“我还没出生。”陆乘云说:“你的故事讲得太远了,那后来呢?”
曝雹说:“因为没有领主的盘剥,小镇的生意蒸蒸日上,后来他们发现了一个道理,拥有强烈欲望的人不见得会获得财富,但是没有欲望的人即使获得了财富,也不可能长期占有,因此对财富的欲望就像财富本身一样,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曝雹以目光询问陆乘云,陆乘云说:“没错,道理很浅显,想出这种道理不算聪明,用不着高兴。”曝雹继续说:“所以他们就把欲望拿出来像金钱一样使用、交换和流通,为了使用起来更方便一些,他们发明了读心术,又用扉之幻法在冰原之上构建出了希望的幻境城——魔城梦之扉。”陆乘云说:“你先等等!欲望怎么拿出来交换?”曝雹说:“这还不简单,我把钱给你,你把你对财富的欲望分我一份不就行了?”陆乘云说:“这挺好,我肥了,你有什么好处?”曝雹说:“好处大了,没有对财富的欲望,就无法让财富不枯竭,你连这都不懂吗?”
陆乘云说:“我懂了,难怪你破产了,你这可是买空卖空哪!欲望是滋生罪恶的渊薮,是个无底洞,你拿有限的财富换取无限的欲望,不破产才怪!”曝雹撇嘴说:“真是笨呆子,傻死了!拥有财富的人占有财富理所应当,我没有财富,对别人的财富羡慕的看一眼就成了罪恶了!有这样的道理吗?说欲望滋生罪恶,那是占有财富的家伙们连财富的虚名都不肯与人分享,更别说是实质的利益。”陆乘云挠头说:“我不跟小仙子抬杠,就算你对,可欲望无穷无尽,再多的欲望恐怕也不能够与真实的财富对等。”曝雹说:“你又傻了,把欲望硬说成罪恶,欲望当然无穷无尽,把欲望当成动力,欲望也只是浅浅的一湾水塘,用一用就见底了。”
陆乘云说:“假如我有十枚金币,我希望我有一百枚,有了一百枚,我希望我有一千枚,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有尽头?”曝雹说:“就算你有一万亿枚金币,你能花出去多少?没花出去的金币完全就跟石头一模一样,坐拥一万亿块石头,能算是富裕吗?你得把它花出去,才算富裕。”陆乘云说:“那花不出去的呢?”曝雹说:“当然应该用来购买欲望,有了欲望才能把更多的钱花出去。”陆乘云说:“这就奇怪了,我从来也不缺欲望,凭什么还要花钱买欲望?”曝雹说:“哼,你是笨蛋!你有十枚金币的时候,希望有一百枚,有一百枚的时候,希望有一千枚,那么你只有十枚金币的时候,为什么不希望有一千枚?”陆乘云说:“我也可以希望有一千枚。”曝雹说:“实际上你没有那么大的欲望,你的欲望好像能达到无限大,但是每一个时刻都不太大,怎么能说你的欲望就是无穷无尽的,而且已经足够了?”
陆乘云问:“欲望足够了能有什么好处?”曝雹说:“如果你渴望一枚金币,你需要找到一份可贵的工作;如果你渴望一百枚金币,你需要亲自从事贸易;如果你渴望一万枚金币,你需要离开家乡冒险去远方开拓;如果你渴望一百万枚金币,你需要有属于你的生产线和贸易圈;如果你渴望一万万枚金币,你需要建立一家银行或者拥有一支私掠舰队;如果你渴望一万亿枚金币,你就必须参与三界六域里的霸权争夺,称雄寰宇。你之所以什么都没干,因为你的欲望根本就不够。”陆乘云说:“就算够了也没用吧?我只有十枚金币就想称雄寰宇,我疯了!不是疯了,就是吃饱了撑的。”曝雹说:“所以你才需要把欲望卖出去,假如我的欲望恰好不够,我可以向你购买。”
陆乘云笑着问:“这要怎么操作呢?”曝雹回答说:“我们可以订立契约,我把钱给你,你以后无论得到什么利益都要分我一份。”陆乘云说:“我要是拿了你的钱,依旧什么也不做,你就没有任何利益可分。”曝雹目露凶光的说:“所以我要瞪大了眼睛盯着你,你休想乱花我的钱。”陆乘云说:“可是如果我得不到足够利益,你不就亏了?”曝雹说:“那不用你担心,我可以把跟你签订的契约再卖给别人,说不定我把它卖出去,直接就能赚来更多的钱。”陆乘云说:“我要是血本无归了呢?”曝雹说:“那就不知道是哪个傻瓜跟着你一起倒霉了,反正与我没关系。”陆乘云说:“行,我懂了,他们建立了梦之扉,把欲望当钱使唤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曝雹说:“我还没出生。”陆乘云气道:“我说,你把故事讲得近一点行不行?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出生的?”
曝雹说:“别急嘛!魔城梦之扉建成以后,原魔界的欲望像潮水一般涌入这座都市,欲望指引着梦之扉里的魔族以无比的勇气到三界六域里去开拓,随着他们的步伐,更多的财富向梦之扉聚集。在梦之扉里,无论你有多少财富都可以花出去,无论你有多大的欲望都可以卖出去,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魔城里不能提供的,只有你不敢要的,没有魔城不能给你的。”陆乘云质疑说:“我若是想要天上的太阳呢?”曝雹笑道:“反正梦之扉是幻境城,想要太阳的家伙们太多了,还有想要圣灵妈妈做女仆的呢?都可以满足。”听到这里,陆乘云的脸色变了,心怀敬畏的说:“我的天!若有一个地方可以直接兑现欲望,又可以疏导各种欲望,怀着欲望的人聚拢在一起,以浩瀚的财富作为助力,征服三界六域只怕也不难了!那后来呢?”
“后来……”,曝雹说:“给我点水喝。”陆乘云把水递给曝雹,曝雹喝了几口,继续讲:“后来圣灵妈妈来了,逛过以后非常高兴,她特意打造出一柄魔剑,取名为理想乡。圣灵妈妈把魔剑理想乡和第十三魔王利奥波特的封号一同赏赐给了希望的幻境城——魔城梦之扉。魔城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位魔族愿意当魔王,他们就在梦之扉的中心建了一座海螺塔,在海螺塔中树立起梦之扉女神的雕像,让她戴上闪闪发光金冠,持有魔剑理想乡,做第十九魔界的魔王。”陆乘云说:“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难道说第十三魔王利奥波特一直就是一尊雕像?”曝雹说:“才不是,魔城梦之扉本来就是意志、欲望、智慧和扉之幻法构建的亦真亦幻的都市,魔城之中众多的魔族都相信有一位统领着梦之扉的魔王,就确实有了一位魔王,她没有实质的身体,没有独立的意志,却感受得到梦之扉里所有的意志、智慧和欲望,成为整座魔城希望的化身,也就是我。”
陆乘云说:“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你就是魔城梦之扉,你怎么又变成小仙子了?”曝雹难过的说:“我破产了,被他们解雇了!”陆乘云问:“为什么破产了?因为买来了太多的欲望吗?”曝雹摇头说:“正好相反,因为无论如何也买不来足够的欲望。”陆乘云难以置信地问:“这怎么可能?”曝雹说:“都成事实了,有什么不可能!魔族的欲望有限,饥寒的时候渴望温饱,温饱以后渴望财富,有了财富渴望轻闲,有钱又有闲就要及时行乐,能够及时行乐才称为幸福。幸福只在满足之后才能得到,梦之扉里的魔族用满足画出了无数个圈子,在既得利益的小圈子里幸福的生活。触动每一个圈子,里面的魔族就大喊‘不自由、不民主’,不触动那些圈子欲望就流不进去,财富也流不出来。魔城梦之扉因为沸腾的欲望才繁荣,欲望被阻滞,繁荣就走到了顶点。”
陆乘云说:“我觉得不应该这样的,梦之扉有数不清的财富,集合了难以计数的欲望,难道不能维持自己的繁荣?”曝雹说:“整座梦之扉里的欲望也只不过是一湾浅浅的水塘,水太多了不用,就要冲毁堤岸,以后能存的水就少了;用掉了,不去补充,水塘就要干涸,令梦之扉失去滋养。梦之扉不是不缺财富,财富虽多,仍然不足以满足所有魔族的欲望,长久不能满足的欲望流失掉了,逐渐被满足的欲望又用掉了,梦之扉所拥有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少。等到梦之扉里所有的魔族对财富的欲望全部加起来,还没有他们消费的财富多,梦之扉想要继续繁荣,就必须从外界高价购买欲望。购买欲望价格不菲,得来的欲望却流不进幸福的圈子,失去大笔财富,只换回来短暂的维持。”
陆乘云说:“按我的理解,购买欲望的财富并没有失去,那些财富不还是属于梦之扉吗?而且会带来更多的财富。”曝雹说:“倒是没错,它们确实属于梦之扉,但是却一直流通在梦之扉以外,就像你有一万亿枚金币,始终把它借给别人,这一万亿枚金币就不再是你的了,留给你的只是一丁点的利息,搞不好连利息也打了水漂。同样的道理,梦之扉拥有的财富虽然越来越多,真正属于梦之扉的财富却越来越少了,因此对财富的欲望也变得越来越稀缺。”陆乘云惋惜的问:“后来呢?”曝雹说:“后来,魔城梦之扉虽然还号称欲望之都,实际上没剩下多少欲望了。梦之扉一面坐拥数不尽的财富,一面靠债台高筑才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城里的魔族身体健康,精神饱满,气度高雅,行止得体,他们高尚、富足而快乐,以为圣灵妈妈慷慨的赋予了他们‘追求幸福的权利’,殊不知圣灵妈妈连生存的权利也要收回,何时给了他们‘追求幸福的权利’?只是这样还罢了,俟伏在侧的猛兽把牙齿磨尖,发出饥渴的吼叫,张开血盆大口,他们竟然还把獠牙摘下来顶在头上,把狼皮脱了,去抢占道德的高地。他们意志虚弱不能给我支持,却要求我保护他们,还必须执三界之牛耳。这种事情谁做得到,我竭力借了许多债,破产了,他们竟然怪我,把军队和我一起解雇了。呜呜呜……不是我的错!”
陆乘云说:“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真够冤屈的,听你这么说,你可算是梦之扉里所有魔族的希望,他们不思进取,反倒把自己的希望给解雇了,简直太可笑了。”曝雹说:“有什么可笑的,我才是一座魔城小小的心愿,你们人类不是把祖灵太一希罗都解雇了吗?你们一千多年食古不化,安于现状,居然好意思笑话别人!”陆乘云拉长了眼睛说:“啊?还有这回事呢!人类的境况我知道了,魔城梦之扉最后的结局怎么样?”曝雹说:“还没有到最后呢,他们解雇我一百多年了,现在仍然过着宁静富裕的生活,偶尔会回想起昔日曾引领三界的荣光,他们发出骄傲、快乐、会心的一笑。”
陆乘云说:“其实这样也挺好了,可能我太贪心,我总觉得魔城梦之扉的故事还缺了些什么。”曝雹说:“所以我才跟着你和雨婷,我也想知道究竟有没有办法能让魔城梦之扉永远繁荣下去。不过,笨呆子爸爸的答案全然不对,因为答案中没有动力,没有无尽的动力,当然就没有长盛不衰的繁荣。以欲望做动力,欲望也难免枯竭,抛开欲望,以高尚的情操做动力,根本就是缘木求鱼。笨呆子爸爸还有许多的路要走呢。”陆乘云默默点头,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座路遥困倦,云烟渐远的魔城,不由得黯然神伤。
从九虹秘境中出来,不在花都镇的驿馆,却到了熠珠宫的公主套房。陆乘云打量了这间雅致套房,吓了一跳,心想:“我可从没见过风格如此轻快、柔和、飘逸的建筑……看起来有点繁琐,不好不好。”虽然这么想,陆乘云还是对套房里完美的穹顶和天顶画叹为观止,穹顶的雕塑和天顶画的画面完全融合,雕塑在画中,画成了雕塑的背景,穹顶的曲线又成了画的线条,虚与实犹如梦境与幻想,浑然溶成一体。公主套房里富丽明媚,墙壁洁白无暇,地板光泽莹润,镀银的围栏围绕在窗前,陆雨婷托腮凭栏而立,娟秀的仕女们在一旁垂首服侍。陆雨婷显得高贵柔媚,看上去与公主的身份和这间套房的氛围非常融洽。陆乘云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他又看了看陆雨婷,忽然间觉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非常之遥远。
陆雨婷说:“爸爸,我听说您被安特尼埃塔囚禁了,很担心您。”陆乘云心不在焉地说:“噢,是的。”陆雨婷关注的问:“他让您受苦了?”陆乘云连忙说:“不是的,你刚才问我什么?”陆雨婷又问了一遍,陆乘云却在想:“安特尼埃塔待雨婷很不错了,我又能给她什么?混蛋刺猬给了我一把样子货,还告诉我心诚则灵,心不诚不灵验,可恨!现在我该怎么把雨婷救出去?怎么跟她开口说清楚呢?”陆乘云满脸愁容,不过在陆雨婷看来却以为他正在为了凌薇的事情而烦恼,陆雨婷咬咬嘴唇,不理陆乘云了。陆乘云发觉气氛不对,明知故问的打岔说:“雨婷,你和曝雹吵架了?因为什么?”陆雨婷气恨的说:“你们就一起欺负我吧,我讨厌你们!”
陆乘云心想:“她怎么把我也怪上了,对了,我说是要领她去见夏小恬,结果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难怪雨婷生气。”陆乘云想来想去没什么可辩解的,只好不说话,陆雨婷也不说话,他们两个静默了许久,陆雨婷才说:“今晚太阳厅有晚宴,请您参加。”陆乘云含糊的答应了,陆雨婷便请他先到卧房里休息,陆乘云摇头说:“我在这里看看风景就行。”陆雨婷不在多话,让仕女们搬了一张座椅给陆乘云,就在众人的拥簇之中迤逦的离开了。陆雨婷走后,陆乘云对自己发火了,心想:“我发什么神经,对雨婷这么冷淡,我得平静一下,我见到的这些是安特尼埃塔故意让我看到的,他存心打击我,我既然知道了,何必还上当?”
虑及此处,陆乘云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一直到天黑以后才有一位仕女来请陆乘云,陆乘云跟着她转过回廊,走过楼梯,还没走到熠珠宫的太阳厅,就听见太阳厅里欢声雷动,进入太阳厅,太阳厅里铺金砌银,艳彩辉煌,天顶上垂下巨大的水晶灯,晶莹剔透,水晶灯中的魔焰映照得太阳厅亮如白昼,厅里聚集了数百名高等魔族,男性魔族大多穿着燕尾服或者笔挺的军装,女性魔族则无一例外的穿着华美的夜礼服,每一位魔族都彬彬有礼,气度不凡,太阳厅里群英荟萃,帝王装束的安特尼埃塔一手举着酒杯,一手牵着陆雨婷,仿佛在琼花玉树中漫步,而无论他走到哪里,那里立刻就成为太阳厅的核心。
安特尼埃塔对陆乘云却仿佛视而不见,陆乘云轻轻一笑,自然也不以为意。虽然陆乘云从未参加过魔王的宫廷晚宴,不过感觉上宴会已接近尾声。果然,菜品悄悄的撤下,所有的魔族都缓慢的聚到了太阳厅的舞场。陆乘云踮起脚把目光投向陆雨婷,陆雨婷也看见了陆乘云,她面露忧急苦寂的神情,却被安特尼埃塔拉住了,无法脱身。正在这时,一位戴着钻石头饰,盛装如火的魔族女性热切地走到安特尼埃塔的面前,邀他下场共舞,安特尼埃塔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于是,舞场在沸腾之中达到了热烈的高潮,可是陆雨婷却又被大群的追逐者众星捧月般的缠住了,她和陆乘云仿佛就在咫尺之间,只是走不过来。
陆乘云微笑着朝陆雨婷摇了摇手,便在太阳厅里随意的四处观望,太阳厅里遍布的雕像活力洋溢,栩栩如生,陆乘云看了看,心里酸溜溜的,口中却说:“雕像虽然美,雕成一个少说也得三年五载,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不好不好!”抬起头,又看墙壁上的油画,自言自语的评价道:“这种画法颜色太厚重,又不知道利用底色作为自然宽广的背景,虽然翔实,到底缺少了辽远的意境,不好不好!”又看整个太阳厅的布局,太阳厅里有许多穿插的曲面和椭圆形的空间,即规制严整又动感十足,陆乘云连连摇头,叹气说:“强烈生硬,叛经离道,不好啊不好!”有意无意跟在陆乘云身边的几位魔族全都面色铁青,陆乘云却故作不知,旁若无人的说:“这等奢靡的风格,炫耀的作派,简直就像没积淀的暴发户的行径,不好,太不好了!”
监视陆乘云的魔族气得发抖,陆乘云却忽然疾走几步,撞开人群,径直来到陆雨婷身边。陆雨婷大喜,立刻就拽着陆乘云,面带愠怒之色的甩开众多的魔族,逃离了太阳厅。来到厅外的观景台上,陆雨婷难过地说:“爸爸,他骗我说宴请您,我不知道他打算慢待您,让您难堪,对不起。”陆乘云笑着把陆雨婷搂在怀中,说:“笨丫头,你跟我说话何必还客气,我若是傻瓜,恐怕会以为你荣华正好,不要我了呢?”陆雨婷无声的落泪,陆乘云觉得心如刀绞,他知道陆雨婷委屈,但此时却不是哭的时候。陆乘云说:“雨婷,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带我到九虹秘境里去。”陆雨婷点头,从怀里取出那面彩虹围成的魔镜,伸手按在镜面上,魔镜就化成了彩虹的秘门。陆雨婷说:“爸爸,你先进去,我想办法把你送走。”陆乘云说:“不用担心我,你不进来吗?”
陆雨婷摇头,缓缓的抬起手腕,她的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链,手链上有一只金色的小铃铛。陆雨婷晃了晃那只铃铛,说:“他说,是护花铃,戴着它,我哪儿也去不了。”陆乘云握住陆雨婷的手腕,恨意冲霄,目眦尽裂,心想:“看来我错了,我以为像雨婷这样美丽娴静的女孩,无论谁都会喜爱,我太爱幻想了,安特尼埃塔就是安特尼埃塔,松树不会变成榆树,恶魔无论何时都不会变成人!”陆乘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他的腕上戴着神器“猎魂收割者”,陆乘云把这只逆天的骨镰抽出来,结果竟把陆雨婷吓坏了。陆雨婷面色惨白的说:“爸爸,你要干什么?你会死的。”陆乘云说:“雨婷,别怕,把眼睛闭上。”陆雨婷却把眼睛睁得更大了,死力的拽住陆乘云,生怕他冲进太阳厅与安特尼埃塔拼命。
其实,借陆乘云十个胆,他也没那种勇气。陆乘云想了想,便把“猎魂收割者”收了,摘下来戴在陆雨婷的手腕上,对她说:“雨婷,现在还不是时机。这把骨镰是逆天之物,关键的时候可以用它斩断任何枷锁,你拿着它,见机行事。”陆雨婷点头,戴在她腕上的“猎魂收割者”便透过皮肤和血肉,直接融合在陆雨婷的骨骼之中。陆乘云大吃一惊,心想:“我拿着‘猎魂收割者’,‘猎魂收割者’可没认我做主人,难道雨婷命中注定要成为统治艮齐背渊的禁锢者巫妖?”陆乘云面如死灰,陆雨婷伸出手关切又小心翼翼的去摸他的脸,她冰凉的手碰在陆乘云的脸上,陆乘云的身躯震颤,暗想:“她的手真冷,难道雨婷也将像夏小恬一样成为红颜枯骨?”猛然间便要放声大哭,陆乘云勉强忍住,对陆雨婷说:“雨婷……曝雹饿了,想吃鹅肝和鱼子酱。”
陆雨婷答应着去了,陆乘云靠在观景台的围栏上,一会儿想起魔城梦之扉的衰落,一会儿想起了快快乐乐的死灵夏小恬,一会儿念着人类的菲尼克斯帝国风雨飘摇,一会儿又仿佛看见陆雨婷披起必死宿命斗篷,穿上失落脊梁外袍,持着禁魂剑和骨镰,坐在艮齐背渊的王座之上。陆乘云悲从中来,怨愤已极,偏偏无处发泄,只好喘着粗气揉眼睛,望着空中明亮的白河,竭尽全力的想把心绪稳定下来。可是事与愿违,陆乘云的心更乱了,非常糟糕的是,陆雨婷还没回来,安特尼埃塔却来了。安特尼埃塔看清楚陆乘云的表情,大笑说:“陆乘云,夜风凉,把你的眼睛吹红了吗?”陆乘云冷峻的说:“夜风凉,却没有你的心凉,我必须把雨婷带走。”
安特尼埃塔不屑一顾的说:“等你有了实力再说废话也不迟,我看你竟不是爱雨婷,她在这里贵为公主,锦衣玉食,享受最好的教育,将有美好的未来,难道我会让她跟着你,继续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陆乘云说:“但雨婷不愿意留在这儿,你却囚禁她,强迫她留在熠珠宫。”安特尼埃塔说:“雨婷不愿意留下,因为你对她好,我对她更好,她就会忘了你。你若爱她,就应该帮助我让她忘了你,从此做一个高贵、快乐、幸福的女子。”陆乘云笑道:“真可笑!我没觉得我待雨婷有多好,我经常骗她,生怕送她到艮齐背渊,她会走上一条不归路。我屡次违诺,宁肯让她恨我,疏远我,但雨婷聪明,她知道我爱她。我教育女儿会告诉她,人若要快乐,至少要相信有爱;我若弃她而去,无异于告诉她,爱不如权势与富贵,那样将把不幸的种子布洒进她的心田。何况,我照顾自己的女儿是分内的义务,纵然照顾得不好,也用不着你越俎代庖。你的房子挺大,不知道保不保暖?仆役挺多,不知道能不能交心?地位挺高,不知道胜不胜寒?你不如做点儿该做的事,不要贪得无厌,总痴心妄想。”
安特尼埃塔干笑几声,居然被驳倒了,他阔步来到陆乘云身边,假做不经意的试探说:“也许雨婷还没告诉你,凌薇已同意嫁给我了,她提了些不着边际的条件,兴许我没除掉你,她不放心。”陆乘云心中一喜,这种欢喜却完全没有冲淡他心头的郁愤,陆乘云吐了口气,说:“哼,随意杀人在原魔界不那么流行了。我听说有魔族刺杀艾斯塔罗丝,结果只判了七年监禁,然后流放到了幻灵界。我和你争女人,犯了什么重罪,你可以违宪杀我?你唬不了我,你们愿意怎么闹,就闹去吧!跟我没关系,但雨婷是我的。”安特尼埃塔洞察了陆乘云的一举一动,陆乘云说话时神情和口吻里显露出的忧愤与失落绝对没有一丝一毫是假的,安特尼埃塔信以为真,于是开怀大笑说:“如此甚好,过段时间,你在原魔界就没什么留恋了,恰好可以带着雨婷周游三界六域,长些见识。哈哈哈哈。”
陆乘云也想笑,却咬牙切齿地说:“圣王陛下,既然您要把雨婷还给我,我感激不尽,我对您有三个忠告。”安特尼埃塔说:“但说无妨,想劝我离开原魔界,或者玉成你的美事,倒不必开口了。”陆乘云暗说,你还真是善解人意,却开口道:“圣王陛下,我的第一个忠告是,在希罗面前,你失宠了。你失去魔剑,是魔母的意志,所以看不见她了,你跳舞的时候,她就在绊你的脚。魔母对抛弃的行为习以为常,失去魔母的宠信,你应该知道意味什么意思。我的第二条忠告,你对我的仇恨,其实是魔母的意图。我与魔母是宿敌,应为有我,所以过去无可改变,而未来充满了恐惧,魔母把她对我的敌意变成了你对我的挑战,你在她眼里不过是棋子,在命运的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的蝼蚁,望你早日察觉。”
安特尼埃塔脸上划过一丝罕见的疑虑,随后在他身上散出骇人的气魄,陆乘云本该怕得发抖,可是仇恨代替了勇气,充塞在他的胸中。陆乘云一步不退,冷冰冰,针锋相对地说:“尊贵的圣王陛下,从来没有人说过你是蝼蚁吗?你偏听了;你自己也从未想过吗?真是见识短浅!我还有第三条忠告,我信任凌薇,凌薇决不会嫁给你,她的眼里早已预见了你的末日,你绝对绝对不可能折服她。凌薇最有能力帮助你,可惜就算我得不到凌薇的爱,你更得不到她的青睐,你追求永远达不到的目标,只能加速你的败亡。”安特尼埃塔狂笑不止,正在这时候陆雨婷回来了,她见安特尼埃塔和陆乘云都面色不善,只吓得魂飞天外。陆雨婷紧咬牙关,飞快的跑过来,召唤出九虹秘境,死命的把陆乘云强推了进去。
陆乘云来到九虹秘境,仰面躺在仙云之上,身体犹如虚脱了一般,心中却快活无比。他两次骗过了英明的安特尼埃塔,该说的话都说了,也把疑虑的根芽埋在了对手的意志之中,可算不辱使命,如今只要再把陆雨婷救出来,就算大功告成,从此再也不用害怕安特尼埃塔了。陆乘云踌躇满志的坐起身,正欲大喊几声舒舒满心的积郁,肋下一麻,扭过头去,捅他的竟是披着麻袋片的小贼。贼说:“虫子,你居然以我的名义欺骗我的好羔羊,我不跟你好了!”陆乘云吃惊的说:“你怎么在这儿?”披着麻袋片的小贼说:“我是乌托界的大股东,我专门来视察的。虫子,我们商量一下,把引梦蛇借我玩两年好不好?”陆乘云说:“没门儿!我正要审你呢,你为什么偷走雨婷的枉生草?”
披着麻袋片的小贼说:“这还不简单,该得到它的人不要它,不该得到它的人也休想得到它,这是我的公义。”陆乘云说:“你还有公义?嗯,你说的没错,你不该得到引梦蛇,所以我不要它,你也休想得到它。”披着麻袋片的小贼不甘心的扑过来,搂住陆乘云的胳膊,不停的央告,陆乘云被她纠缠不过,只好说:“好了,好了,只有两年也行。”披着麻袋片的小贼嘿嘿的一笑,陆乘云心里发毛,连忙改口说:“等一下!你先说说,两年到底是多长时间?不会是龙之界系转一整圈才算一年吧?”披着麻袋片的小贼说:“嘻嘻,被你发现了!虫子,瞧瞧你多可怜,想谈一次恋爱竟然有这么难,我来帮你,你把引梦蛇交给我,我就把我们家婉衡送给你。你要是不答应,哼哼!”披着麻袋片的小贼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崭新的魔剑冲着陆乘云晃了晃,说:“砍死你!”陆乘云胆战心惊,暗想:“这家伙说不定真会下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忙说:“我看行,你先去和婉衡商量一下怎么样?另外我现在管不了引梦蛇了,都是婉衡在管,反正她是你们家的,你们慢慢商量去。”披着麻袋片的小贼高高兴兴的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说:“虫子再见了,敷衍我是没有好下场的!”
陆乘云心想,反正我铁定没有好下场的,于是满不在乎,继续躺在仙云上休息。由于心情上好,陆乘云从怀里取出凌薇交给他的一绺栗发,挑出一根,绕在指节上系住。这一次发丝没有断,却仿佛以千钧之力拉动着天际间的画屏轻展,又似一叶飞舟载着陆乘云的思念穿越茫茫雾雨,烟敛寒林,将他的思念送到凌薇身边,凌薇于思念中疲惫的靠着陆乘云,黛眉紧蹙,似乎不太欢悦。陆乘云知道凌薇承受巨大的压力,绝不比他轻松,于是在心念中对凌薇说:“刺猬,你没什么精神,太累了吗?我还好,幸不辱命,已经把安特尼埃塔的狠劲调动起来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凌薇说:“你走后,安特尼埃塔施压的力度更大了,族主仍在迟疑,我的日子不好过。”陆乘云说:“以族主的性格,应当不会如此。”凌薇啼笑皆非的说:“大约我装得太像了,我假作犹豫,结果族主以为我当真犹豫,她也犹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