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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的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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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乘云回到野外时,天色已晚。陆雨婷一见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怒冲冲的召唤出“罩纱仙子”,躺在里面给了陆乘云一个后脑勺。陆乘云穿过罩纱,飘到陆雨婷的面前,哄她说:“雨婷,我都死了,你怎么还生气?我确实对顾彦直他们不够义气,我来生全部补偿他们。你别生气了,你看我都遭了报应,死得更快了。我刚才眼睁睁的见你从凌薇那儿出来,孤零零的,浑身是血,我的心全都揪在了一起,我没做一个好父亲。”陆雨婷说:“出去,不想见你!”陆乘云心想,你这丫头怎么了,一点都不通人情。扭过头,曝雹冲着陆乘云吐舌道:“笨呆子爸爸,雨婷生气你骗她,你在雨婷眼里是半透明的,你把杀人凶手的刀藏在袖子里,她看得一清二楚。”陆雨婷说:“曝雹,别理他!”陆乘云连忙解释,他不是余情未了,只是觉得刚强易折,所以才留下了柔韧的飞霜,换回来刚劲的白露。陆乘云的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说了一会儿,口干舌燥,鬼魂又不能喝水,陆乘云叹了一口气,从罩纱仙子中飘出来,无力的伏在草丛中。

过了许久,有人轻声地叫陆乘云的名字,陆乘云翻过脸,叫他的不是陆雨婷,却是凌薇。凌薇说:“陆乘云,把白露还给我,我们都分手了!”陆乘云心想,原来你也看见了,我发现我是世界上最衰的一只鬼。陆乘云不情愿地把白露交了出去,不甘心的问:“你怎么能看见我?”凌薇说:“我看不见你,但是我能看见我的刀。我来想跟你解释一下,请你别误会我。”陆乘云说:“我已经听过了,我虽然……还是这样算了吧,你难道没听说过人鬼殊途?”凌薇说:“那些话是骗陆雨婷的,不是真话,我把真话告诉你。”不待陆乘云同意,凌薇便说:“陆乘云,我情愿死,不想活下去了。”陆乘云说:“女人都会寻死觅活,这招滥了点。”

凌薇说:“不许你打断我,先听我说!我的能力在于一瞬间作出取舍的判断,无论我的抉择理应多么艰难。我是下决断的人,无论这样的决断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都要承担。这些年,我是艾琳娜家无冕的统治者,我作出的决断鲜血淋漓,剥夺的生命不计其数。你不要对我抱有幻想,有一支歌,‘不要相信君主,他们向摇篮一样摇摆不定。今天还为你祈祷祝福,明天就把你钉在十字架上。’”陆乘云说:“我没听明白你的话,这些跟我的死亡好像没关系。”凌薇说:“有关系的,其实无论明君,还是贤臣,全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同一类人。李瀚寒只忠于他自己和他自己,我比他好一点,我除了忠于我自己,还终于艾琳娜家族。艾琳娜家族不需要率性自由的凌薇,只需要铁血忠诚的贤臣,天人族也不需要率性自由的凌薇,只需要一支能战胜敌人的军队。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仍然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你,你不要误会凌薇,凌薇从来不是好人。”

陆乘云说:“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让我难受吗?我承认,你忠于天人族超过爱我,你美德了,我也死了。我都死了,你就放过我吧。”凌薇说:“你死的活该,我来不是想听你抱怨。我跟你说另一件事,你的答案中,婉衡和李瀚寒都可以长生,因为他们是勇气,但我必须死,因为我是决断。我每做出一次选择,都要否定更多的选择,无论我是否喜爱,是否留恋,我还是留恋了,一旦我的心中有了不能割舍的东西,我就不再是磨砺勇气称职的磨石。称职的磨石必须丧尽天良,因为磨下去的不都是丑陋。用智慧下决断的人必须及时死去,才不会因为创造出智慧,却阻挡了未来的道路。我轻死,所以不在乎你的死活,我不能割舍的不是你,而是对艾琳娜的忠诚,扰乱我的心的也只是对艾琳娜家的忠诚,该是我死去的时候了。李瀚寒是明君,我是贤臣,我们两个就像是寒夜的英星,照亮历史的夜空。可是属于我和他的时代即将消亡,不仅仅是为了天人,我也愿意撞碎他,同时燃尽自己,把崭新的世界,留给属于新世界的人。”

凌薇说完便撩开罩纱仙子垂下来的纱幔,走进去把熟睡的陆雨婷抱了起来,陆乘云大惊失色,叫喊道:“你要干什么!”凌薇说:“你急什么,我有话跟陆雨婷说,一会儿就把她送回来。”凌薇一边说,一边抱着陆雨婷飞到了陆乘云视野的边缘。过了一会儿,陆雨婷一个人回来了,她将一根三寸长,若隐若现的魔草递给陆乘云说:“凌薇姑姑给爸爸的。”陆乘云接过这支枉生草,心中翻腾着想:“枉生草想必是披着麻袋片的小贼刚刚交给凌薇的,活人吃了它可以长生不死,死人吃了它可以死而复生。我吃下枉生草,我和凌薇就谁也不欠谁的了,难怪她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又像是一只神气活现的刺猬。我才不吃它呢,我就是要她欠我的!”陆乘云说:“雨婷,你来吃吧,我已经死了,不能吃东西。”陆雨婷说:“曝雹,张嘴。”曝雹张开大口,陆雨婷把枉生草送过去,曝雹像是一只贪婪的鼹鼠一样,咔咔咔咔咔的把枉生草咬碎,填进肚子里。

陆乘云两眼发直,哀怨的想:“我的命如此这般的又没了,只便宜了一只曝雹,哪怕是雨婷也好啊!”陆雨婷歪过头,笑容可掬的摊开手,枉生草仍在她的掌心中,曝雹吐出舌头说:“笨呆子爸爸言不由衷,曝雹才不会抢走你的命,你居然偏心,不喜欢可爱的曝雹,哼!”陆乘云低头看了看陆雨婷,心中忽然觉得有说不清的悲凉。如今连陆雨婷也把他看穿了,看透了,陆乘云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仿佛有千百条蛇在他心中噬咬。陆乘云伤感的想:“我窝囊透了,我还活着干什么!浪荡半生一事未成,救不了家国,扶不起危难,也救不成朋友,喜欢的人没法让她们快乐,仇恨的人只能任他们逍遥。我逃了,就像每一只窝囊废一样逃得远远的!以为抱上别人的大腿,就能扬眉吐气。逃呀?逃吧!不是死得更快吗?我在凌薇面前算什么?我一死一生她都不会侧目一次,她戏耍我,连雨婷也来戏耍我。我的命像蝼蚁一般低贱,为什么我的心中像绞刀绞过一般痛?为何我窝囊透顶,还让我如此之痛?不让我像木头一样麻木,像石块一样毫无知觉。我陆……。我做了鬼,果然把名字忘了,想不起名字的鬼一旦离开艮其背渊,很快就要消失了吗?”

陆乘云盯住陆雨婷,心思转了一圈,却自责更甚:“我陆什么才最应该死!我从来没照顾好雨婷,雨婷跟着我受了许多苦,被凌薇抓去当人质,不知道凌薇怎么虐待她了?我都不闻不问,我是最差劲的父亲,方才她浑身是血,从二十丈高的地方跳下来,衣衫破碎从众目睽睽中穿过,我都干了些什么?我活着也只是浪费空气和粮食,只能制造无奈和不幸,对任何人毫无益处,我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好!我已经死了,为什么死了以后仍然如此之痛?我明白了,蝼蚁根本不该托生!就像披着麻袋片的小贼说的,生既是罪。早知如此,何必生此一遭?”陆乘云痴痴的望着陆雨婷,泪流满面,他是鬼,却哭了,他甚至想把陆雨婷也带到阴曹地府,却舍不得下手;他又想把枉生草塞进陆雨婷嘴里,至少留下希望,他却不忍心让陆雨婷一个人留在罪恶的尘世。

陆雨婷说:“爸爸,你生气了?”陆乘云只是摇头。陆雨婷说:“快把枉生草吃下去。”陆乘云还是摇头。曝雹飞到陆乘云的眼前,替陆雨婷帮腔说:“苯呆子爸爸,雨婷因为高兴所以才和曝雹串通了。苯呆子爸爸别太小气,雨婷她以后不敢了,曝雹再也不怂恿她了。”陆乘云把头晃得像拨浪鼓,对陆雨婷说:“我不生气,都我太没用了,连累你也活得郁闷。看你沉默寡言的,你也不快乐,你不绕在我跟前,估计是讨厌我。都怪我太没用,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陆雨婷哭着说:“我从没后悔遇见爸爸!”陆乘云有些触动,不料曝雹在一边冷嘲热讽地说:“对呀对呀!就算后悔了也不能说。因为最凡俗的人养育着我,给予我力量,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那些看上去一手遮天的巨人们却不是真正的英雄。”

陆乘云豁然心惊,暗想:“曝雹怎么知道我向往英雄,却每每痛恨自己不是英雄一样的巨人?这只小仙子究竟有什么来头?”陆乘云疑心大起,却没有声张,他对着枉生草端详了半天,这株草笼罩着月白色的光晕,并生出三只狭长的细叶,细叶的尖端分别显出艳丽的三原色,托在陆雨婷的掌心里若隐若现,如梦似幻。陆乘云把枉生草吞进嘴里,可是枉生草直接从他的口中穿了过去,虽说死人吃了枉生草可以死而复生,但是从来没听说过鬼魂可以吃东西。陆乘云不好意思地冲着陆雨婷笑了一下,问:“雨婷,凌薇告没告诉你,枉生草该怎么吃呀?”陆雨婷摇头,曝雹早笑翻了,陆乘云也觉得自己迷糊。

想吃枉生草首先得有身体,要恢复失去的身体,最好的法术莫过于光系魔法“元生再造”,暗系魔法“辉煌创世”当然也可以,只是未免铺张了些,其次就是神圣系魔法“神迹之泪”和死灵系魔法“伪骸术”。“元生再造”和“辉煌创世”可以在各界通用,但是陆乘云不会,“神迹之泪”和“伪骸术”陆乘云倒是会用,可惜神圣系魔法需要火元素和土元素,死灵系魔法需要土元素和风元素,原魔界里偏偏没有这三种元素。陆雨婷建议道:“爸爸,我去求凌薇姑姑。”陆乘云摇头,他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欠凌薇的人情。陆雨婷说:“那我们快些回去。”陆乘云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其实,乘坐天人族的翼船从原魔界返回精灵界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陆乘云深知他的意念维持不了那么久,不过能把陆雨婷送上归乡的航船也是好的。

陆雨婷不了解陆乘云的心意,她背上有伤,也太疲倦,既然事情决定下来了,陆雨婷就安心的回到罩纱仙子中,不久便睡着了,陆乘云的鬼魂静默的守在她身旁,曝雹则飞落在陆雨婷的肩上,异常安静的注视着他们两个,接着也悄声隐没。原魔界的夜晚就像幸福一样暂短,似乎没过多久西方的天际就亮了起来,第一颗升起的太阳是烟阳,烟阳撕破了夜色,将烟白色的光辉投放在大地上,仿佛薄雾晨曦笼罩四野,也把原魔界红暗的天空掩盖在一片迷迷蒙蒙之中。借着朝阳的光,陆乘云久久的凝视着陆雨婷,她枕着手臂卧在陆乘云身边像是一只安静的小鹿,伴着匀细的呼吸声,陆雨婷的胸口起伏,睫毛微微的翕动,睡得正熟。陆乘云想:“她的眼在动,是在做梦吗?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我这样盯着雨婷看,有点无礼。”想到这儿,陆乘云便把视线移开,去观赏原魔界里的日出。

此时第二颗太阳也跳了出来,是黝阳,黝阳仿佛一只贪婪的天狗,它一出现就把烟阳的光芒全吞掉了。都说太阳光热无穷,想不到太阳中也有这样毫不利人的家伙,陆乘云心中好笑,于是从大蘑菇下面飘出来,伫立着望向西方。西方的天际变得更黑了,紧接着黝阳升起的竟是黯阳,黝阳还只是黑一些,黯阳不只黑,它却把热量也吞走了。原魔界的清晨仿佛一下子就又回到寒冷的午夜,天空中冷星闪耀,烟阳像是苍白无力的圆球挂在西边的天上,只能任凭黯阳和黝阳用黑暗吞噬了光明。“烟阳就像是我吗?太卑微,无力改变。”陆乘云眨了一下眼睛,转念又想:“我还不如烟阳,烟阳率先升起来,这个黎明才不会更冷。”

想到冷,陆乘云回过头去看陆雨婷,陆雨婷已经冻醒了,她找出婉衡送的灰羽的大氅,把大氅的一边搭在自己的肩上,用手把另一边撑起来,对陆乘云说:“爸爸,过来。”陆乘云飘过去,陆雨婷就搂住他,将灰羽的大氅披在两个人身上。陆乘云本来并不冷,他是鬼魂,陆雨婷却冷得发抖,本来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可以取暖,但是陆乘云却只恨自己没有体温。终于熬到第四颗太阳也升起来,这一颗是缥阳,缥阳苍青淡漠的光辉一丝暖意也没有,映照着陆雨婷的嘴唇也变成了青色。“好冷,”陆雨婷说:“爸爸来我的心里好不好?”陆乘云点头,他虽然不冷却很好奇,陆雨婷于是召唤出九虹秘境,拉着陆乘云跳了进去。

上一次陆乘云进到九虹秘境时,九虹秘境还像一间阴暗的仓库,此时却仙云铺地,广阔无垠,在仙云之上缭绕着九种彩虹:赤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紫色的第一虹,茜色、丹色、金色、缥色、蓟色、檀色、黛色的第二虹,妃色、炎色、缃色、碧色、玉色、霜色、玄色的第三虹,银红色、金菊色、苍黄色、水绿色、湖蓝色、青碧色、绛紫色的第四虹,胭脂色、橘红色、青葱色、樱草色、丁香色、群青色、紫棠色的第五虹,殷红色、海棠色、鹅黄色、豆绿色、石青色、宝蓝色、苍紫色的第六虹,珊瑚色、玫瑰色、柠檬色、橄榄色、松柏色、琥珀色、翡翠色的第七虹,桃红色、浅粉色、藤黄色、艾绿色、秋香色、竹青色、夜蓝色的第八虹,嫣红色、沙棕色、杏黄色、葱绿色、苍翠色、藏青色、黛紫色的第九虹。如此众多的颜色把陆乘云看得眼花缭乱,他懊恼的想:“人生有多少种胸怀,心底就有多少种色彩。雨婷的色彩如此之多,我的色彩除了黑色、白色,大概就只剩下灰色了。”

小仙子曝雹看见陆乘云便迎面飞过来,嘻笑着说:“呵呵,笨呆子爸爸也来了。我把雨婷的内心和九虹秘境连在一起了,我们要在这里和泥巴,糊出一个新世界,我作领域之灵,让雨婷当上古之魂。我们打算叫它九虹界,你是九虹界的第一位客人。”陆乘云张大了嘴巴,结巴道:“领域之灵……那个……也可以是曝雹吗?”曝雹说:“怎么不可以?谁规定建立世界的神明必须是精灵和龙。”陆乘云说:“说得对,可也不能是一只小仙子呀!”曝雹挥着小拳头说:“种族主义的坏蛇,不理你了!”曝雹气鼓鼓的飞走了,陆雨婷就拉着陆乘云在仙云上漫步,说:“爸爸不要小看曝雹,也别笑话我。我们确实想建新的世界,先把虚世界构筑起来放在我心里,然后再用‘辉煌创世’把它赋形变成真正的世界。”

陆乘云难以置信的问:“魔法‘辉煌创世’你们会用吗?”陆雨婷轻声念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碳兮,万物为铜。举世间,哀哀切切,淡淡惨惨,生、老、病、死、怨、离、不得,七苦纵横。有命皆悲,无物不废。芥子藏须弥,天地非仁,唯助所顺;吾身涵宇内,信以发志,致命遂之。’”陆乘云思量了半天,说:“好像没错,你怎么会这种魔法,是曝雹教你的?”陆雨婷说:“是婉衡教的,我学了不会用,我把它教给曝雹,曝雹说她能学会,只是学了不用太可惜。”

魔法“辉煌创世”就像它的歌诀中说的一样,需要致命遂之,使用起来跟自杀差不了太多。承载创世之初的虚世界,虽然不那么危险,可是承载者却要耗尽毕生的心力,只怕再也不会有闲暇去做其余的事情。陆乘云心想:婉衡不干好事,创世的魔法她自己怎么不用?不对,她好像用过,所以才有凝月之乡。可是,雨婷……雨婷必须幸福,她怎么可以做这种苦差事?陆乘云想来想去,就想把这件事情搅黄了,他皱了皱眉问:“你们打算怎么规划新的世界?”陆雨婷回答说:“我想,要建一个没有太阳也没有夜晚的世界,世界的外面围绕着虚之花,世界的核心叫璀璨之实。曝雹说璀璨之实应该是一棵树,虚之花都是璀璨之树的落叶。我们要让璀璨之树生长在九虹山上,让小仙子们在璀璨之树上生活,树荫下是引梦蛇的梦园,梦园的东面是人类的忧忧乐土,西面是魔族的幻境之扉,南面是沼族的灵仙泽,北面是魔龙族的焱燚大裂谷,璀璨之树的上面是天人族的云外蓬莱。三界六域里还有许多有智慧的种族,另外还有龙和精灵,我们想把他们的愿望也拿到九虹界里来实现。爸爸觉得好吗?”

陆乘云挑刺说:“不好,九虹界的名字就不太好。九是数量,倘若你们的世界不够九个部分,难免要粗制滥造的凑数;假如九个还不够,却不能更多了,所以不太好。没有太阳的夜空,流绮星连,‘绮’有绚丽纯美之意,也暗指多数,新的世界不如叫绮虹界。”陆雨婷点头,听得很认真,但是没明白陆乘云的意思。陆乘云心想:“‘绮’还有华而不实之意,所以这事你们最好别干。”继续泼冷水,陆乘云说:“新世界的核心不该是一座山,山是高不可攀的实体,核心若是实体,新世界只怕不能更多的容纳。不如让新世界的核心是绮虹海,海水中有梦园和璀璨之树的倒影,引梦蛇和小仙子都是灵体,生活在倒影的虚世界中就足够了。绮虹海是虚与实的镜面,璀璨之树生长在虚空里,实是虚的终点,虚之花从璀璨之树上飘落,由虚化实,化成的时候要有光,所以绮虹界的天空明彩绚烂,落英缤纷,彩虹和飞花绵延望不见尽头。绮虹界要成为现实,必须有风,风代表开放,必须有土,土代表平衡,必须有无始和无尽,无始是因与源,无尽是果与流;用风与土、无始与无尽作为四种元素,大约可以构建出这样的新世界。”

这时曝雹也在听,她拍着手说:“苯呆子爸爸居然这么聪明?太棒了,我们就这么办!我还发愁不知道新世界该怎么糊呢。”陆乘云心中一凛,转眼间就明白了,如今的九虹秘境是建造中的虚世界,他的能力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受到任何约束。陆乘云伸出手,一颗雕龙的紫金球浮现出来,落在他的掌心中变成了浑圆澄澈的灵珠,在这枚淡金色的灵珠中有一条蛇正蜿蜒游动。这颗灵珠叫作蛇珠,也叫述说之珠,是主宰蛇的本体所化。将述说之珠握在手中,陆乘云的身体即刻就复原了,他连忙把述说之珠远远的扔出去,急迫的对陆雨婷说:“雨婷,快送我出去!继续留在这儿我会变成主宰蛇。我宁愿还是陆乘云,倘若变成司命之神,就要把对你和凌薇的感情全忘掉了。”

从九虹秘境中出来,陆乘云深深胳膊,踢踢腿,又是活人一个。他立刻就要去找凌薇,可是陆雨婷却不肯,她想带着枉生草到艮其背渊交给夏小恬。陆乘云不想走,不过陆雨婷的理由让他无法反驳,陆乘云想了想只好答应了,先要送陆雨婷回精灵界去。

拥有曝雹,让世界飞跑。曝雹是陆乘云遇见的最奇怪的一只小仙子,她自居天才,满肚子噎人的学问,能看透别人的心思,还会用“五魂之域”扭转诸界的运行。曝雹说,不是扭转,而是世界一直在动,所以“五魂之域”只要一动不动就可以到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当然也包括凌薇的房间。陆乘云复活后的第一个黎明,便一动不动的溜到了凌薇身边。不可否认,陆乘云本想偷窥一下熟睡的刺猬,可惜他来晚了,凌薇早就穿戴整齐正在批阅文案。她坐在桌旁,桌面上摆满了文书,天人的文书大多是用羽毛和缚丝编成的长卷,洁白、乌黑、驳杂的卷宗的摊在桌上摞得足有一米高。天人的文字就是他们的魔法,书写文字不用手和笔,而是用羽翼。凌薇的白翼在卷宗上扫过,就算批阅完成,不过下场却有很多种:有些卷宗会被凌薇直接一扯两半,丢进壁炉;有些卷宗凌薇会把它们卷起来,顺着浮宇狭长的窗口扔出去,扔出去的卷宗就像信鸽一样飞走了;更多的卷宗凌薇把它随手抛开,以至于地面上的文书比桌上的还要多,陆乘云连落脚的地方也找不到;抛在地上的卷宗有时也会被招回来,一会抛,一会招,房间里到处都是飞舞的书卷,来来去去,起起落落比海滩上成群的海鸥还要热闹。好不容易桌上的卷宗所剩无几,凌薇站起来推开天窗,更多的文卷就像飞鸟投林,很快就在桌上又落成了高高的一摞。

天人族工作的时候似乎没有人性可言,陆乘云觉得心痛,他向前挪了一步,凌薇头也不回的说:“别乱动!”陆乘云只好停下脚步,陆雨婷却从他的身边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卷宗,该仍的仍,该烧的烧,不能扔也不能烧的就重新放回到凌薇的桌上,连曝雹也飞出来帮忙,凌薇并没有阻止的意思。陆乘云看了一会,也想帮把手,他刚一弯腰,凌薇就说:“你别乱动!”陆乘云心想:“搞什么鬼呀!为什么雨婷怎么动都行,我一动就是乱动?算了,我出去。”陆乘云退了一步,凌薇回过头叫住他,说:“陆乘云,别走。”陆乘云留了下来,一直等到中午,凌薇才把浮宇的天窗关上,将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

在外间吃过午餐,陆乘云问:“你每天都这么忙吗?”凌薇说:“才不是,总这么忙我也吃不消。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想赶出点时间,只是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你对我太好了,轻易就原谅我会把我宠坏的。”陆乘云傻笑,笑得非常不自然,本来他和陆雨婷商量好,想请凌薇帮忙买两张回精灵界的船票,这时却不好开口了。凌薇从翼上摘下两片羽毛,把它们变成“恕羽”分别递给陆乘云和陆雨婷,他们两人面面相觑,谁也去不接。凌薇说:“陆乘云,你们有事?”陆乘云支吾了半天说:“哈哈……雨婷想家了,我打算送她回精灵界,然后再回来。”凌薇点点头,转过身对陆雨婷说:“陆雨婷,说实话。”陆雨婷面露难色,小声说:“爸爸没吃枉生草,我想……”凌薇抚着陆雨婷的背,温柔的说:“所以你想去艮其背渊,把枉生草交给夏小恬对不对?”陆雨婷说:“我……这么做可以吗?”凌薇笑着说:“当然可以,雨婷心里惦念着妈妈,真是乖孩子。”

凌薇一边说,随手在陆乘云的背后拍了一下,陆乘云疼得咧嘴,连忙忍住,凌薇于是拉起陆雨婷到她的房间说悄悄话去了。陆乘云也想跟进去,但是他的背上被凌薇插了两根羽毛,酸痒而且剧痛,偏偏又是双手都够不着的地方。这两根羽毛刺得很深,让陆乘云深刻的体会到了如芒在背的感觉,他在墙角上蹭了半天也蹭不下来。陆乘云心说:“凌薇,有你这么坏的吗?没人宠你,你就坏透了!”陆乘云扭来蹭去,两根恕羽却戳得更深了,正在没招的时候,披着麻袋片的小贼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兴致勃勃地问:“虫子,你扭扭捏捏的在跳舞呀?我知道了,你一定跟黑猪先生学过,皮痒了就蹭墙!”陆乘云哼唧了几声,没好气地说:“你就干点好事行不,帮我把背上的刺拔出来。”披着麻袋片的小贼比划了一个使劲拍的动作,说:“好啊!”说完之后却溜走了。

希罗最擅长的莫过于火上浇油,落井下石,有这样的机会她却跑了,让陆乘云顿时感到不妙。陆乘云连忙叫:“雨婷,雨婷!”陆雨婷快步的跑过来,凌薇也来了,不过她只是远远的站着,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陆乘云问:“雨婷,贼来过了,枉生草还在吗?”陆雨婷说:“在我这儿。”她伸手到衣袋里,脸色立刻就变了,把衣袋翻过来,里面掉出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贼曰:枉生草不见了!”陆雨婷又气又急,她把曝雹召唤出来,责备道:“曝雹,枉生草被希罗偷走了。我看不见她,你怎么不替我看着点儿!”曝雹眨着眼睛,委屈的说:“我和希罗掰腕子来着,我还纳闷,为什么我赢了。”曝雹大哭,陆雨婷也哭,陆乘云满脸的无可奈何,凌薇却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边的哭声还没有停,那边浮羽的门就被拍得咚咚响。作为“守门的一条”,陆乘云明显失职了,还是凌薇亲自走过去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两位男性的天人,年长的一位名叫毛奇,跟在他身边的叫罗昂,他们是艾琳娜家的苍空骑士,是凌薇亲信的参谋。罗昂向凌薇欠身施礼,毛奇却没有这样的必要,他直接对凌薇说:“阁下,纳格沉不住气,先动手了!”凌薇心中一喜,面上却没露声色。毛奇的话,陆乘云和陆雨婷也听见了,他们两个是人类,不方便同苍空骑士碰面。陆乘云于是拉着陆雨婷躲进了凌薇的房间,偷听毛奇和罗昂与凌薇在浮宇外间的谈话。谈话并不热烈,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首先是罗昂扼要的禀报了第五魔王的兵力配置,接着凌薇问毛奇说:“毛奇将军,半年之内你能彻底击败纳格吗?”毛奇说:“不能,我们的准备不充分,无法深入第八魔界,占领绿野之城。”凌薇说:“不要打得那么远,我只给你半年时间,你估量一下,把战线停在哪里最恰当?”

毛奇略作思考,说出了一连串的地名,接着他又说了几个必须占领的战略要地,然后就把一张地图铺开一一指给凌薇看。陆乘云看不见铺开的地图,只听见凌薇说:“很好,这就足够了。一旬以内,我会促成梅特涅家和我们结盟,同一时间对纳格宣战。梅特涅家的苍空骑士会积极配合你们行动,你们俩找点事情让他们做,别让他们闲着,但是不要完全依赖他们。半年之内,我放手你们去做,到达这一线就必须让战争停下来,否则我无法保证其他的魔王不来干预。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的难处?”毛奇和罗昂都说没有了,毛奇的声音听起来成竹在胸,罗昂的声音则略带一丝兴奋。陆乘云想:“凌薇敢于放权,估计这一仗稳赢了。假如我是领军的将领,我也希望决策者能够给我可实现的明确目的,然后放手我去做。这本来是极为正常的事,只可惜却没有几个决策者肯这么做。”

毛奇和罗昂志气高昂的离开了,凌薇回到自己的房间,陆乘云对她说:“凌薇,我也想参战,让我领一支军队可以吗?”凌薇笑道:“你还是纸上谈兵比较在行,我帮你把恕羽拔出来吧,你痛不痛?”陆乘云说:“我都给忘了!让我领一支军队好吗?五千名苍空骑士就行,我想学一下与魔族作战的经验。”凌薇说:“你口气不小,我们天人可不像人类一样家大业大,动不动就挥师百万。艾琳娜家统共只有九千名苍空骑士,交给你五千名,你还是个外行,战争就不用打了。”凌薇没同意陆乘云的要求,不过她对陆乘云的热情还算满意,帮他包好背上的伤口,凌薇又用“恕羽”把陆乘云和陆雨婷都伪装成天人。陆雨婷仍在伤心落泪,不过偷走枉生草的是希罗,所有人都拿这只贼毫无办法。

这天下午,凌薇和陆乘云一直在谋划,他们算计的却不是纳格。凌薇说:“这些天,我每天一想到要和梅特涅开战,就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如果我排挤梅特涅家,最后仍然不能击败安特尼埃塔,我会变成天人族的罪人。”陆乘云问:“一定要用战争吗,可不可以不打?”凌薇说:“我也犹豫过,毕竟梅特涅她们也是天人。可是一定要有战争,否则我就没有办法在安特尼埃塔的鼻子底下把天人族武装起来。你有别的主意吗?”陆乘云想了想,确实没什么更有效的办法,于是问道:“我一直不太理解你的意图,你要统一天人族,我觉得有必要,可是你为什么始终惦记着要与安特尼埃塔决战?安特尼埃塔横扫叶得卡夫一役,总共调动了魔族的精锐部队七十余万,我还以为艾琳娜家的苍空骑士少说也有二十万,你连一万名苍空骑士都没有就打算击败安特尼埃塔,我觉得你……在说梦话!”

凌薇说:“你是觉得我在骗你,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陆乘云说:“统一天人族,然后休养生息,最后才能准备与安特尼埃塔的决战,难道不是吗?其实也没有必要一定与安特尼埃塔决战,只要统一天人族就可以了,兴盛也不必急于一时。”凌薇不客气地说:“你的想法就跟梅特涅一模一样,只能给枭雄当垫背的。安特尼埃塔就是个傻瓜也不会养虎为患,坐视艾琳娜家拥有二十万军队。艾琳娜家不是没有过二十万苍空骑士,以前有,但是跟安特尼埃塔打了一仗,全军覆没了,割让出去两块土地,战争的赔款到现在仍然没还清。太多事情即使艰难,也要面对,幻想和逃避摆脱不了厄运。”陆乘云斜了斜眼睛,不服气地说:“对,确实不能逃避,敢问凌薇阁下要怎么面对?”

凌薇一本正经的说:“当然是先击败安特尼埃塔,然后再统一天人族。安特尼埃塔一定会把战争强加在天人头上,早晚也躲不过,与其打内战,让安特尼埃塔在背后捅刀子,不如直接与安特尼埃塔开战,让天人的各个部族必须与艾琳娜家拧在一起,打赢安特尼埃塔,天人族自然就合起来了。”陆乘云说:“如果打不赢呢?”凌薇不在乎的说:“打不赢顶多继续赔款,只是错过了大好时机,天人族的后代想必会讥笑我是罪人。”陆乘云说:“你先省省了,大好时机在哪里?我怎么只看见了恶梦?”凌薇说:“你不是天人,所以看不见时机。三百年来,天人族成了魔王争霸的筹码,原魔界里的每一场战争都少不了天人族的雇佣军自相残杀。天人族渴望团结,渴盼安定与强盛,这才是天人族最核心的力量。触犯了这种力量,安特尼埃塔的军队面对的就不是艾琳娜家的苍空骑士,而是六千万无比愤怒的天人。”

陆乘云质疑道:“我们人类有四万万呢,不仍是饱受欺凌?”凌薇说:“你们受的欺负还少,四万万人只想再回到从前,不是真正想强大,所以还在睡。安特尼埃塔说,继续让你们睡着比较好,把你们弄醒了,不知会什么样呢?”陆乘云说:“但是愤怒不能杀死敌人,挡不住坚船利炮,到了最后你还是要用不到一万的苍空骑士来面对九十万魔族精锐,我不是说你必败,但是也看不到希望。”凌薇说:“所以我要一边打,一边备战,等艾琳娜家的苍空骑士扩编到六万人,就要与安特尼埃塔决战,拖得更久只会对天人族不利。”凌薇看了一眼陆乘云,陆乘云还在计算六与九十的比例。凌薇笑道:“你被虚有其表的九十万军队吓住了,我解释给你听。我之所以觉得是机会,因为原魔界里的局势恰到好处,安特尼埃塔击溃叶得卡夫时,已经越过了强盛的顶点。他虽然战无不胜,却始终摆脱不了两线作战的困境,在外交上也陷于孤立。本来叶得卡夫是他的同盟,现在他却成了原魔界里的公敌,九十万军队只是盾牌,不是长矛,我为什么要害怕?”

陆乘云若有所思,凌薇继续说:“假如安特尼埃塔一心要灭亡天人族,他确实做得到,只要他与艾斯塔罗丝和叶得卡夫媾和,我立刻投降。但那样对艾斯塔罗丝和叶得卡夫有什么好处?所以他们会帮我好好的牵制住安特尼埃塔,不会让他投入太多的军队。”陆乘云问:“你觉得安特尼埃塔与你决战的时候会投入多少军队?”凌薇说:“假如我与艾斯塔罗丝和叶得卡夫结成同盟,逼他下决心,他可用的精锐战力至少有三十万,我就必败了。我需要尽量麻痹他,让他觉得我不是与他决裂,他上一次彻底击败击败艾琳娜家族只用了十二万军队,所以这一次最好不要让他的兵力多于十二万。”陆乘云想了想说:“他的军队是你的一倍,而且有更强大的后援,你以少击多,是打算速战速决吗?”

凌薇说:“不是以少击多,是以少围多。要让他长驱直入,然后把他的军队包围在第十魔界悉数歼灭,还必须活捉他,否则一旦他逃回去,再领来十八万魔族,就算梅特涅不计前嫌来帮我,天人族也要陷入苦战。”陆乘云说:“以一对二,彻底歼灭对手的战例,在人类的历史上有过先例。但前提是兵力较多的一方必须犯错误,而且一定要是致命的低级错误。据我所知,安特尼埃塔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指望他犯致命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凌薇说:“这我知道,如果一支军队没有弱点,统帅的弱点就是整支军队的弱点,反过来也一样,安特尼埃塔虽然没有弱点,但是他的军队有弱点。安特尼埃塔的军队未尝败绩,对胜利已经迷信和麻木到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整个军队可能只有安特尼埃塔还清醒,其他的将士全都不清醒。他们觉得胜利认得他们,但胜利只认得胜利。开战之后,安特尼埃塔的军队猛然发现等待他们的不是轻而易举的胜利,虚高的士气即刻会变得消沉,而天人族对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期盼已久,所以只要第一时间双方能僵持住,胜利的天平就会迅速的倒向天人的一边。”

陆乘云把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他的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表情。又想了一会儿,陆乘云说:“听你一讲,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了。现在只差在,最初的时候能不能僵持住。”凌薇说:“倘若他只带十二万魔族,一定能僵持住的。魔族和苍空骑士单兵战力差不多,攻方兵力超过守方兵力一倍是用兵的常理,安特尼埃塔一旦发现他面对的不是六万名苍空骑士,而是六千万众志成城的天人。他是个不好面子的家伙,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增兵,或者逃跑。剩下的就在于我和他谁对形势的判断更准确,如果他率先判断出战局进入僵持阶段,立刻调兵遣将,我们难免一败,如果我率先判断出他的军队无力继续发动强大的攻势,抢先截断他的归路,封锁第九魔界和第十魔界之间的道路,胜利就会属于我们。这方面是我的专长,我只怕他一开始就把三十万精锐全部用于对天人的作战,无法在第一时间僵持住,安特尼埃塔的军队就依然还是没有任何弱点的长胜之师。安特尼埃塔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极有可能效仿猛虎搏兔,一投入作战就全力以赴,我不可以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麻痹之上。”

陆乘云的热情猛然间冷却了,凌薇走过来,把手扶在他的肩膀上说:“所以呀,我还是需要你。光凭借艾琳娜家的壮大还不够,还要找到适当的机会,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你要睁大双眼帮助我把它找出来。”陆乘云很坚定的同意了,他们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陆雨婷也在听,凌薇把她拉过来,对陆乘云说:“陆乘云,我还有一件为难的事要跟你说,但是你绝对不会答应我。”陆乘云笑道:“我猜得到一定不是好事,如果是与我有关的事,我发誓一定会答应你。”凌薇说:“不是你,是陆雨婷。我想在决战之后抓住安特尼埃塔,可是他的手上有魔剑归宿地。魔剑归宿地无坚不摧,曾经把天人族的云外山炸成浮土,也曾经一剑将原魔界切成十九个次世界。只要他仍然持有魔剑,随时可以把第十魔界劈得粉碎,就算他不那么做,我也不可能捉住他。”

陆乘云惊问:“拥有如斯强大的魔剑,他在三界六域里岂不是全无抗手?”凌薇说:“除了魔剑归宿地,三界六域里还有两把魔剑,第六魔王艾斯塔罗丝持有魔剑理想乡,第八魔王阿尔弗雷德持有魔剑维天岸。维天岸、归宿地和理想乡都是魔母希罗铸就的魔剑,三把魔剑彼此之间可以抗衡。我听婉衡学姐说,魔母要铸新的魔剑,命名为魔剑宇宙锋。”陆乘云说:“我看她才是宇宙疯!这只贼想干什么呀?对了,这跟雨婷有什么关系?”陆雨婷平静的说:“我可以折断归宿地。”陆乘云两眼望天,心想:雨婷真是长本事了,不但要建新世界,还能掰断魔剑归宿地,我的天哪!追问起来,陆雨婷却不再说话了。凌薇接过话题说:“陆乘云,决战的时候陆雨婷必须在我身边,但是我不保证她的安全。”陆乘云断然道:“不行!什么叫不保证她的安全?你分明是说,雨婷会死!”

陆雨婷说:“我不怕死!”陆乘云把陆雨婷抢过来,对她说:“我怕!我们现在就回精灵界,去艮其背渊找夏小恬。天人的事情与我何干?也跟你更没关系!”陆雨婷死拧的说:“我不走!”陆乘云狠狠地瞪了凌薇一眼,怒冲冲的问:“凌薇,我才算领教了你的用心!你到精灵界根本不为找我,为的就是要把雨婷骗过来,你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汤?我告诉你,我一定要把雨婷带走!”凌薇说:“我从来没骗雨婷,我先见了她,然后才去见的你。不是你说的‘人生如露亦如电,又如白驹过隙,若不能爱其所爱,恨其所恨,对喜欢的事畏首畏尾,对讨厌的事委曲求全,就枉自为人’。她听你的话,才答应我,会用身体保护我。”陆乘云张口结舌的望向陆雨婷,陆雨婷点头。陆乘云苦笑着,蹲下身说:“雨婷,我说错了!其实仇恨没那么重要,忘了就行,我只希望你活得幸福。”陆雨婷摇头说:“我走了,不会幸福的。”

陆乘云想了想,陆雨婷不肯走,根儿还在凌薇那里,于是便站起身,平静了一下思绪,对凌薇说:“凌薇,为什么雨婷能折断安特尼埃塔的魔剑,你说清楚一些,你到底打算怎么利用她?”凌薇说:“所有的魔剑都有同一个弱点,魔剑不能两次伤害同一个灵魂。安特尼埃塔用魔剑归宿地袭击夏小恬,也刺中了陆雨婷,夏小恬死了,陆雨婷活下来。自那时起,她便是魔剑归宿地的克星,魔剑接触到她的身体就会折断。”陆乘云气愤地说:“然后呢?”凌薇如实道:“持有魔剑的人,希罗不会让他们知道魔剑还有弱点。决战的最后,安特尼埃塔必定要以蛮力破局,他会主动找上我,那时我需要陆雨婷在我身边。如果他听从陆雨婷的劝告,离开魔族回人龙大陆,他对人类大有裨益;如果他不肯,以魔剑再次伤害陆雨婷,魔剑会断,在场所有的人都会死。”

陆乘云说:“也包括你?”凌薇说:“魔剑断了,我和他势均力敌,拖着他赴死没并不太难,其他的人我就无暇顾忌了。”陆乘云皱眉说:“假如艾琳娜……”凌薇摇头说:“艾琳娜并不了解我的实力,我不想牵扯她,何况我也不知道她的生命能不能维持到决战的那一天。”陆乘云看了看凌薇,又看了看陆雨婷,说:“我明白你说的是真话,我也清楚你的决意不可能改变,可是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凌薇说:“也有,我可以选择避开他不去战场,任凭他逃回第九魔界的浪漫之都。安特尼埃塔不是等闲之辈,他手上仍然有八十万军队,重整旗鼓,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振军威。可是他战无不胜的神话一朝被戳破,原魔界里的魔王们会再一次联合起来,与天人族结盟,对他群起攻之。他可以伙同魔龙族作为盟友,也许还会牵扯到精灵界和幻灵界。我估计打到最后他不会赢,但是却会变成席卷三界六域,规模空前的战争,伤亡不会少于千万之数。与其那样,天人族崛起的代价就太高了,倒不如让他和我都死掉,或者干脆让他杀了我。”

陆乘云说:“你威胁我,我管你的死活,我只要雨婷。死多少人我也……也与我……”陆乘云的脸色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却说不下去了,他颓唐的蹲下身,不住的狂笑。陆雨婷上前安慰他说:“爸爸,也许他能听我劝。”陆乘云干笑良久,涕泪俱下的说:“能听你劝,他就不是安特尼埃塔。那是一个见了棺材不落泪,到了黄河不死心的狂徒!他能听你劝才怪?他是疯子,凌薇是疯子,他们都疯了,你也疯了!想不到,我怕死,怕连累你,躲到原魔界来,仍然还是躲不掉。我也不想躲了,却料不到不为人类,却是为了该死绝了的天人和魔族,真他奶奶的可笑透顶!”

陆乘云还在怨愤和自嘲,却有一只剑,划碎虚空,劈斩下来,陆乘云情绪激荡之际,根本来不及反应,幸亏凌薇出手如电,用魔能的暗流将他平推出数步,才堪堪躲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凌薇的魔法收发极为短促,魔力毫不宣泄,陆乘云甚至都感知不到室内有魔法元素的异动,浮宇里已是乱石嶙峋,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却是最精深的土系魔法“柱石天罗”。“柱石天罗”犹如恢恢天网,仿佛疏漏,天网之中却再没有一处虚空可以藏身。有一名身披星耀斗篷的男子,持剑立在乱石丛中,肃杀之气自他身上散布出来,浮宇之内登时变成了杀意肆虐的修罗场,而他的另一只手却按住陆雨婷的头。凌薇暗自惊骇,连忙滑出几步,拦在他与陆乘云中间,轻声说:“瀚寒学长不在浪漫之都,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来了一只狗强盗。”安特尼埃塔对凌薇并不理睬,他掌心出涌出金色的斗气,笼罩住了陆雨婷。

陆雨婷的身体晃了晃,面色殷红如血,她屈膝,缓慢的跪下来,伸出双手扶在地上,不住的颤抖,显得无比痛苦,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安特尼埃塔冷冰冰的望向凌薇,凌薇并未动容,却是陆乘云抽出禁魂剑,眼中冒火,冲过去要救下陆雨婷。凌薇挥翼拍飞陆乘云,她正欲出手,安特尼埃塔却将金色的斗气收了回来,这时陆雨婷才惨叫一声,倒在他的脚边。安特尼埃塔叹了口气,房间里便肃杀全消,他略带慈爱的把陆雨婷拉起来,说:“中了浩然正气,趴在地上就没事了,你这丫头,和以前一样犟。”陆雨婷瞥了他一眼,扭过头不说话。安特尼埃塔说:“你不是有事求我吗?说出来!”陆雨婷说:“我不会求你!”安特尼埃塔厉笑一声,喝道:“混账!先打自己两个耳光,然后再开口!”陆雨婷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挥手打在自己的脸上,力道很大,声音格外清脆。打过以后,捂着滚烫的脸,陆雨婷才发觉自己被耍了,她极力的想镇静,还是委屈得流下泪。

安特尼埃塔猛然抬头,怒不可遏的瞪着陆乘云,说:“陆老弟,你把我的女儿教成笨蛋了!说个理由给我听听?”陆乘云胸腔起伏,面红耳赤的反驳道:“雨婷才不是你的女儿!”安特尼埃塔轻蔑的哼了一声,说:“果不其然,笨呆子只能教出笨蛋!听你的语气,她确实不是我血亲的女儿,我对她下手没什么顾忌了。”陆乘云语塞,他一句话就泄出了陆雨婷的底细,根本不是安特尼埃塔的对手。这时安特尼埃塔才笑吟吟的转向凌薇,凌薇也咯咯的笑起来,说:“瀚寒学长对付善良的人,果然尽是非凡手段!您几时来的,怎么不让学妹我替您接风洗尘?”安特尼埃塔说:“我怕被扎成仙人掌,我听圣灵妈妈说命运要找我算总账,吓得我屁滚尿流的就来了。没料到只看见一只刺猬和一条蛇在玩过家家,还弄了些小把戏,瞧得我这个难受,浑身都不自在。我的魔剑也藏了许久了,正要试试剑锋,还得恳请师妹赏脸才是。”

凌薇气恼道:“哼,原来又是那只贼!我还以为婉衡把我卖了,你总算让我死的明白了些,谢谢你。不过你该听不该听的话都听去了,我可不会原谅你!”安特尼埃塔嘲讽道:“小师妹,我说话直了点儿,你可别见怪,我一直误以为你才华盖世,不料座谈妄言,你宇内无双,临机应变,却一事不能,诚为天下笑柄。古人言,利器不可轻易示人,我何必因为一个无能之辈就乱动刀兵?我最近也长了一丁点儿的仁慈之意,我就放过你这一次,如何?”凌薇哑哑的笑着说:“不敢当了,我智有所不能及,力有所不能举,不外是形势所迫,输就输了,并不觉得羞愧。我又没有挥兵百万,居然身死人手,被写在史册上骂作‘李贼’,岂敢自居无能之辈?”

安特尼埃塔仰面大笑,说:“凌薇,我佩服你的胆色!我承认赢得不光彩,因为一个废材让你的心乱了,否则即使我用魔剑压制住一身斗气,仍然没法靠近你,不被你发现。只可惜你选错了挑战的对象,你既有勇气,就自行了断好了!”安特尼埃塔说罢,抬手将魔剑归宿地抛在凌薇的面前,凌薇举足踩住剑柄,一时间却愣住了。安特尼埃塔在凌薇的注视之下,取出枉生草,缓缓地说:“若是让我挑战,我只挑战命运,现在魔剑是你的,请你来选择。”凌薇说:“我太受宠若惊了,瀚寒学长居然对我这么好?你不要魔剑了,我也不用选了。”安特尼埃塔坦然说:“凌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伐交非我所长,我清楚我的困境。我很欣赏你,你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我又不是魔族,天人族的崛起对我来说绝非不可接受。你知道,第九魔国一直没有王后,我为你虚席以待,如果你肯答应,我会倾尽全力帮助你,梅特涅和迦灵城的尤杜拉也只能向你屈服。而且,我统带魔族替你征战,想必可以保全更多天人的生命。”

凌薇动容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安特尼埃塔说:“没什么特别的好处,但因为你是凌薇。”凌薇说:“如果我不答应呢?魔剑在我脚下,你的命就握在我手中,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安特尼埃塔笑了笑,把陆雨婷提起来,说:“凌薇,别忘了,这个丫头还在我手里呢。你即使不答应我,也留不住我,我把魔剑交给你是表明我的诚意,敢与你谈条件,我当然要有些保障。”安特尼埃塔仿佛不经意的扫了陆乘云一眼,陆乘云则盯着凌薇,凌薇的眼神热烈如火,陆乘云的心却逐渐凉透了,他垂下头,漠不关心的走到窗前,不再理会安特尼埃塔和凌薇之间的对峙。陆雨婷说:“凌薇姑姑……”凌薇说:“闭嘴,我忍你很久了,再敢开口我赏你大耳刮子!”陆雨婷不再出声,凌薇换上笑容对安特尼埃塔说:“可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做没有好处的事,你需要我做什么,除了做克丽奥佩托拉?”安特尼埃塔指着陆乘云的后背,说:“杀死命运,让他的灵魂永远附在魔剑之上,变成你和我的奴隶。”

凌薇答道:“弑神的事,我可不敢干!我把魔剑还给你,你来下手。”安特尼埃塔说:“也好,不过我要你的一把灵刀当信物。”凌薇把白露和飞霜托在手中,问:“你要哪一只?”安特尼埃塔说:“我更喜欢占有柔弱的你,我也要白露,把飞霜留给你。”凌薇把白露抛给安特尼埃塔,说:“随你好了,不过我还要陆雨婷,否则我绝不把魔剑交给你。”安特尼埃塔一笑,把陆雨婷推给凌薇,凌薇则用脚将魔剑踢给安特尼埃塔。听到这里,陆乘云忽然觉得明白了些,他转过身看看凌薇,又瞧瞧安特尼埃塔,心想:“这两个家伙一直在交换条件,说的没一句真话,所有的做法无论多么不可理喻,全都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凌薇用灵刀白露换回了雨婷,安特尼埃塔不是吃亏了吗?难道他真的喜欢凌薇?不对,如果他喜欢,以他的强势,绝不会拖到现在才有所行动。”

安特尼埃塔瞧见陆乘云转过身,仰天长笑,双手各持灵刀白露与魔剑归宿地撞在一处,刀锋与剑刃相交,声若龙吟,夺目的豪光闪过,灵刀和魔剑全都完好无损。安特尼埃塔对陆乘云说:“陆老弟,你看明白了吗?”陆乘云茫然不知所以,安特尼埃塔再次将灵刀斩向魔剑,刀剑相撞,灵刀白露仍然未损分毫。安特尼埃塔冷冷的说:“你还不明白吗?领域之灵和九龙使是位阶相同的神,灵刀和魔剑强弱相当。她一人持有两把灵刀,不需要你和陆雨婷就足以与我抗衡。她想用陆雨婷的命来折断魔剑归宿地,不外是要保存实力,留着白露和飞霜来对付魔剑维天岸和魔剑理想乡。她始终在欺骗你们,此等蛇蝎女人根本不值得被爱!”

安特尼埃塔言罢,斗气陡起,运剑直取凌薇,安特尼埃塔的斗气名为“先驱者斗气”,刚烈霸道,有进无退,一经出手便誓死无回,然而又正气凛然,迅捷、灵动、势不可当、浑厚绵长。凌薇也擅长贴身的近战,可是自安特尼埃塔现身起始,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完全出乎凌薇的预料,凌薇对局面的判断处处出错,仓促应对,立刻被压在下风。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凌薇便险象环生,然而安特尼埃塔的步伐连绊了几次,他的攻势顿时削弱,凌薇绕着陆雨婷与他游斗,居然将攻守之势扳回了一分。不过,陆乘云只看得更加心寒,凌薇在用陆雨婷当挡箭牌,却是安特尼埃塔投鼠忌器,不能尽情施展。安特尼埃塔暴怒,狂吼一声,以魔剑飞掷凌薇,抱起陆雨婷抽身而退。凌薇挥刀将魔剑击飞,魔剑倒飞回到了安特尼埃塔的手中,而凌薇手中的飞霜果然也没有被魔剑斩断。

凌薇瞧了瞧手中的灵刀,嫣然一笑说:“原来如此!瀚寒学长,你今天赚得够多了,再不收手别怪我对你无情无义!”安特尼埃塔报以冷眼,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得寸进尺,我的女儿和兄弟,我全要带走!”凌薇面色惨白,对陆雨婷说:“雨婷,我发誓以后好好对你,你愿不愿意相信我?”陆雨婷说:“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你!”凌薇转向陆乘云,可怜巴巴的说:“陆乘云,你究竟相信我还是相信他?”陆乘云一言不发,寻思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他抬头以目光询问安特尼埃塔,安特尼埃塔笑道:“陆老弟,我与你的恩怨确实该了结了。你前生向我承诺,‘一朝为兄弟,一世为兄弟’,你转生为人,隔了一世才向我复仇,对我恩至义尽,我无话可说。我只想请你到浪漫之都里叙叙旧,别无他图。杯酒之后,不再是兄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然则大丈夫快意恩仇,自当顶天立地,何须玩弄鬼蜮伎俩?”

陆乘云长吁了一口气,不觉有些羞愧,转念又想,却感到诧异:“我来向一个杀人如麻的家伙报仇雪恨,怎么忽然间我反倒要受他的指责?我被误导了。”陆乘云在凌薇和安特尼埃塔之间左顾右盼,心想:“不对劲,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让我再想想,假如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最初的时候……咦?曝雹哪儿去了!”陆乘云四处张望,叫道:“曝雹,曝雹!”曝雹从陆雨婷的心境中飞出来,把一颗灵珠交给陆乘云,说:“蠹蛊爸爸,你叫我吗?”曝雹交给陆乘云的正是述说之珠,见到述说之珠,陆乘云大喜过望,他连忙把述说之珠攥在手中,曝雹便隐去了。陆乘云得意一笑,把述说之珠展示了一下,望向凌薇,凌薇面带严霜,别扭的扭过头,不敢正视陆乘云;再看安特尼埃塔,安特尼埃塔却喜不自禁。陆乘云一阵苦闷,思道:“骗我的果真是凌薇,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我希望是他,不是她?”

此刻,述说之珠化成了一颗紫金球,陆乘云把它收回来,心中依旧茫然一片。但安特尼埃塔和凌薇却都不再说话,他们两人的身体全都绷得紧紧的,注视着陆乘云,安特尼埃塔身上散发出的气魄沉郁如海,凌薇身上散发出的气魄冷傲如冰,陆乘云却并不是主宰蛇蠹蛊,他夹在两股慑人的气魄之间难过得无以复加。陆乘云却不敢开口,只要一开口,那两个家伙肯定都能看穿陆乘云虚弱的本质,陆乘云也不敢露出表情,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显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继续对峙,浮宇中只有陆雨婷还可以随便说话,可她却不爱说,于是乎,浮宇里寂寥无声,静得怕人,唇枪舌剑,刀剑相向,最终又变成了意志的比拼。过了一会儿,陆乘云觉得嘴唇抽动,腿肚子转筋,他心想:“这屋里的四个人,我的意志最差,再挺下去,最先扛不住肯定是我,我还是耍耍滑头为妙。”

陆乘云嘿嘿一笑,旁若无人的坐在地上,又是伸腰,又是揉腿,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看风景去了。离开对峙的中心,陆乘云觉得压力骤减,他背对着安特尼埃塔和凌薇大口的喘气,暗中思量:安特尼埃塔和凌薇都吃过主宰蛇蠹蛊的大亏,他们对蠹蛊深怀忌惮,这两个家伙的意志力差不多,所以谁先开口谁就是心虚,心虚的人说的肯定是假话。陆乘云苦盼着有人开口,可是安特尼埃塔和凌薇的意志力都足够强大,一直等到日落,等到午夜,等到格律之城里夜阑人静,浮宇中还是没有人率先说话。陆乘云焦躁不安,急不可耐,却又不敢期待,终于他的背后有了声音,凌薇略带哭腔地说:“蛊先生……”陆乘云的心终于沉入谷底,他转过头,忍不住潸然泪下。

以一双泪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只见凌薇孑然一身白衣,摇摇欲坠,而安特尼埃塔却面色坦然,单手抱着陆雨婷,陆雨婷伏在他肩上已经睡熟了。陆乘云揉了一下眼睛,心头狂喜,他猛然大笑起来,先说话的是凌薇,可安特尼埃塔早早就把陆雨婷劫为人质,心虚的果然是他。陆乘云疾步跨到凌薇身侧,扶住凌薇,对安特尼埃塔怒目而视,然而他这一回眸,一悲、一喜、一笑、一怒,加上满脸的焦虑早把自己的底细泄漏了。安特尼埃塔看了他一眼,笑道:“陆老弟,还是执迷不悟吗?”陆乘云说:“我和你不是兄弟,你想离间我和凌薇,我比较笨,让凌薇受了委屈。”陆乘云这样说,凌薇明显愣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偷偷的把肩膀倚在陆乘云胸前。

安特尼埃塔狞笑一声,说:“陆乘云,你醒悟得太迟了。知晓魔剑的弱点,魔剑便不为我所用,它在我手中已无异于坚硬的废铁。凌薇和我原本相若,可惜她是女人,体力不济,而你是个废物,只能拖累她。明年的今天我会替你烧些纸钱,你有遗言就快点说吧。”陆乘云用余光看向凌薇,凌薇已经站立不稳,陆乘云扶她坐下。凌薇惨笑说:“对不起!我看不穿他的虚实,我刚才说‘原来如此’,只是想拖延时间。”安特尼埃塔得意笑道:“凌薇,你太谨慎了,以至于坐失良机。魔剑不认我做主人,我就不能继续潜藏在虚空里,只好现身出来。这是你的地盘,我不想被活捉,只好用些非常手段。当面交锋,准确的决断远不及急智的勇力,向我挑战,你永远不会赢。哼!你毁我魔剑,我自然不会放过你,想必你也有些觉悟了。”凌薇握住陆乘云的手,恳求说:“请你让我和他死在一起好吗?”安特尼埃塔斜睨着凌薇,面上尽是轻蔑之色,陆乘云恨声道:“凌薇,别求他!”

陆乘云从手腕上拽出骸骨巨镰“猎魂收割者”,安特尼埃塔只是冷笑的看着他,陆乘云把“猎魂收割者”递给凌薇,说:“凌薇,这把‘猎魂收割者’是婉衡特意送给我的,她嘱咐我说,‘巨镰最有用,可以斩断源与流的牵引’。斩断源与流的牵引,是不是说可以逆转因果,回到从前?”凌薇眼睛一亮,迅速地把猎魂收割者抓在手里,轻快的站起身,嫣然一笑说:“瀚寒学长,凌薇辜负您的好意了,看来我们还是没命享受你烧的纸钱。‘斩断源与流’是逆天之意,‘猎魂收割者’乃逆天之物,持有它,恨既是爱,弱既是强,莫邪驽钝,铅刀却锋利无比。婉衡学姐戴着它,用一把铅刀就让李贼命丧葬王滩,我的灵刀是缠绵的祝福,此际却更胜锐不可当的利刃。”

凌薇扬手,灵刀化作玄音寒芒,瞬息之间已袭到安特尼埃塔的面前,安特尼埃塔以魔剑归宿地为盾挡在胸前,灵刀却穿剑而过,惯透了他左肩,巨大的雷鸣声接踵而至,把他手臂上的先驱者斗气也驱散了。安特尼埃塔惊骇不已,先驱者斗气是堪称完美的力量,在灵刀面前却不堪一击。随着凌薇的心念,飞霜回转过来,安特尼埃塔见势不妙,连忙把陆雨婷扛在身后,破壁而出,灵刀在他的身后追了一会儿便无力的飘回来,落在凌薇手中。凌薇如释重负,不料安特尼埃塔竟然也跟回来了,他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凌薇,说:“小师妹,你虚张声势难道我看不出来?我忽然之间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就去杀艾琳娜祭旗。至于你,你这只小刺猬挺可爱的,我权且放你一把。”

安特尼埃塔拂袖而去,凌薇耸耸肩,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她把“猎魂收割者”还给陆乘云,陆乘云不肯收,只是说:“我拿着也没有用,凌薇,还是你持有它更好。”凌薇说:“你咒我?‘猎魂收割者’只有死人拿着才有用,我可不想要它。”陆乘云道:“你不是说,它是逆天之物吗?婉衡拿着它……”凌薇叹道:“那是婉衡学姐,她即使什么也不拿,收拾我们两个照样十拿九稳。我太累了,我歇息歇息,再去救陆雨婷。”陆乘云安慰她说:“你别担心,雨婷始终很安全,她和一只非常强大的精灵兽有契约,她就在她身边,没有谁可以伤害到她。”凌薇的眼睛转了转,说:“我知道了,原来夏云河一直在守护着她,难怪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陆乘云疑惑的问:“夏云河是谁?”

凌薇不答只是立刻发出讯号,片刻之后守卫书记区的骑士长安德里就领着一彪苍空骑士匆匆赶来。凌薇指了指浮宇外间墙壁上的大洞,安德里噤若寒蝉,凌薇伸出手,在她的手腕上浮现出四颗秘石,凌薇把其中的一颗交给安德里,说:“有强敌混进来了,我要借你的体力。”安德里双手合握,将秘石捧在胸前说:“听凭仕寰阁下的差遣,安德里有渎职之罪,但请责罚。”凌薇摇头,过了不久毛奇和罗昂先后赶来,凌薇把两颗秘石分别交给他们。接过秘石,这三位苍空骑士的魔力就被迅速吸走,转化为体力,通过秘石之间幽玄的联系源源不断的补充给凌薇。安德里、毛奇和罗昂背后的金羽迅速的暗淡下来,凌薇则变得神采奕奕。安德里和罗昂全都暗自敬佩,凌薇的体力远比他们想象的强大。毛奇却凶恶的皱紧了眉头,不满的想:“你们都干什么了,体力损失成这样,魔力却一点儿都没消耗?”他恶狠狠的瞪了陆乘云一眼,陆乘云萎顿的靠坐在墙角,心里想:“你们可不要冤枉我啊!”

他们离开以后,凌薇便用魔法将浮宇的墙壁补上,坐在陆乘云的身边说:“你不记得夏云河了,它是夏小恬的哥哥,还是精灵五魂中的祈愿之灵。夏小恬要不是靠着裙带关系,她哪能那么快乐?”陆乘云看了看凌薇,凌薇拄着手,伏在膝上,顾影自怜,显得形单影只。陆乘云心想:“夏小恬之所以快乐,因为她心胸宽广,你虽然才华无二,却只挂念着艾琳娜家族,胸怀要差得多了。”陆乘云谈了口气,问道:“凌薇,你不去保护艾琳娜吗?安特尼埃塔带着雨婷……”凌薇说:“他要是敢去找艾琳娜,我当着你的面把桌子吃了。”陆乘云说:“如果他劫持艾琳娜,你可怎么办?”凌薇哼了一声,说:“现在他根本不是艾琳娜的对手,他那么说说纯粹虚张声势。你看不出来?我们对峙到最后,我弱势却示弱,是想向他摊牌,他居强势,仍然啰里啰唆的不断示强,只不过是为了避免与我拼得鱼死网破。他早到了强弩之末,我让毛奇他们全城戒严,发现异常立刻通报,我倒要看看他的两条腿,带着陆雨婷,还怎么跑得过我的银翼飞马?”

陆乘云说:“凌薇,我觉得他极有可能去了格律宫,你还是应该立刻就去保护艾琳娜族主。我以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只是常理,虚虚实实……”凌薇怒道:“你烦不烦!再啰嗦就滚出去!”陆乘云怔住了,凌薇却愤愤起身,一脸不悦的摔门回到内室。陆乘云跟进去,被凌薇一脚踢了出来,陆乘云敲门,愤然道:“凌薇,你别无理取闹!”室内没有声音,陆乘云怒冲冲的回到门房,和衣躺下,心想:“可恨的刺猬喜怒无常,越来越嚣张,真是气死我了!”转念又想,喜怒无常却不是凌薇的性格,陆乘云觉得又异,他跑到凌薇的门前,撞开房门冲了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陆乘云以为凌薇一定是抛开他,独自找追安特尼埃塔去了,他叹息的回过身,凌薇却站在他身后。

陆乘云挠挠头,说:“我……我以为你出去了。你能听我把话说完了吗?”凌薇冷峻的说:“不能!”陆乘云说:“你有一个破绽。”凌薇咬了嘴唇,不信的说:“你说来听听。”陆乘云说:“你说真话的时候从来不笑,只有说假话的时候才会笑,我知道你的心里盛满了苦涩,所以才这样。”凌薇摸着自己的脸,笑靥如花的说:“陆乘云,我爱你。”陆乘云心想,你这不是存心气我吗!凌薇接着说:“我也喜欢你!”说完喜欢,凌薇的脸上立刻布满了严冰。凌薇把手挪开,说:“居然有这么明显的破绽,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陆乘云说:“就在你和安特尼埃塔说话,从我不断的揣摩你的心思的时候。看在这个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刚才为什么生气了?”凌薇不情愿地说:“好吧!你和我刚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距离那么紧,你都不肯搂住我,反而关心艾琳娜,关心陆雨婷,我呢?我当然生气了!你也不体谅我,格律城里有无数人可以保护艾琳娜,可以去追安特尼埃塔,只有我不能。”

陆乘云垂下头,心想:“我太糊涂了,凌薇不走当然为了保护我,我还真是个笨呆子。”陆乘云胸中火热,靠上前,凌薇却推开他,说:“晚了!我现在讨厌你。天快亮了,你赶快休息一会儿,天明以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把陆雨婷救回来。”陆乘云依言要离开,凌薇阻止他说:“你就在这里休息,我不累,只是有些灰心,想和你说说话。我和他勾心斗角许多次了,每次都没吃大亏,每一次都落在下风。”陆乘云说:“有一句话叫旁观者清,他和你对峙的时候也有破绽,他害怕你,所以出的都是偏锋,我仍然觉得他说去找艾琳娜,一定会去的,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凌薇不信道:“可是你并不了解艾琳娜,艾琳娜和他并称原魔界的军事天才,当面敌对她远比我难缠。安特尼埃塔此时寻到格律山,除非……他想骗得银翼飞马,那是他逃出生天唯一的方法。遭了,拖了这么久,他想必已经得手,远离格律之城了!”

凌薇抬起头,用手指点着嘴唇,可怜的说:“陆乘云,我错了,你忍心逼我吃桌子吗?”陆乘云说:“当然不会,就算你知道他的目的,因为有我拖累你,你还是来不及阻止他。”凌薇说:“我要是听你的话,直接传讯给艾琳娜也好。”她摇了摇头,叹道:“如果是那样,艾琳娜对陆雨婷也绝不会手软,还是不行。安特尼埃塔那家伙每次都不按正理出牌,偏偏他的奇谋算无遗策。你说他怕我,他根本不怕我,他若是怕我,我却不怕他了。”陆乘云也无话可说,正在这时,有一人用魔剑劈开虚空,跳出来抱住凌薇,笑声朗朗的说:“凌薇,你干的好事!”说话的正是艾琳娜,她的容颜光彩照人,背后的羽翼艳红如朝阳,一反病恹恹的样子。

艾琳娜完全无视了陆乘云,只是拉住凌薇的双手说:“我想,一定是因为你杀了大司命之神的缘故。不久前,安特尼埃塔来找我,对我拜了又拜,还把魔剑归宿地和枉生草都献给我做礼物。太奇怪了,我当然不肯受,他就出示了你的灵刀,向我祈求格律之城里最快的飞马。我猜他说的是你,你居然瞒着我!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他可比阔大不能用的大司命之神强太多了。”凌薇的脸色奇怪无比,艾琳娜看在眼中,她顺着凌薇的目光看去,惊讶道:“哇!大司命之神,你怎么又活了?”陆乘云差点没被气炸了,没好气地说:“我想死就死,想活就活,我是司命之神,我欲死欲活,你管得着吗?”艾琳娜看了看陆乘云,又看了看凌薇,心想:“凌薇,他怎么躺在你床上?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位是权势滔天的魔王,一位是大司命之神,你就敢脚踏两只船!”

艾琳娜把凌薇拉走了,陆乘云睡意全无,反正天也亮了,他在浮宇里转了一圈,吃过早餐,便披上外衣在格律之城的书记区里散心。书记区里除了骄子就是苍空骑士,偶尔有些罪翼和弃人,也都低着头来去匆匆。陆乘云在书记区里飞了一会儿,便有无数好事的骄子前来找碴,陆乘云懒得与他们理论只好飞出书记区来到格律之城的主城区。刚刚飞过两个城区之间的拱门,就有一位弃人疾飞过来,大叫着陆乘云的名字,逮住了他。陆乘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她是丹尼尔的妻子汉娜。汉娜抓住陆乘云的黑翼,语无伦次地说:“路,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我……见到你了,可好了!我该怎么办?”陆乘云见汉娜一幅手足无措的样子,忙关切地说:“汉娜,你别急,出什么事了?”汉娜张开口,却说不出话,陆乘云问:“是丹尼尔出事了吗?”汉娜摇头,陆乘云沉吟道:“这么说是比扬卡有麻烦了?”

汉娜舒了一口气,哭着说:“路,布雷施劳德是个禽兽,比扬卡……怀孕了,丹尼尔要打死她,你快回来吧。劝劝丹尼尔,比扬卡虽然糊涂,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她终究是我的女儿。”陆乘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心想:“布雷施劳德你个王八蛋!我才把比扬卡托付给你几天呀,你就对她下手!”怒火中烧,陆乘云拉起汉娜就要出城,飞出不远,陆乘云却停了下来,对汉娜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汉娜不肯,陆乘云不禁为难,把比扬卡托给布雷施劳德显然是他的过错,可是在这个当口擅离格律之城绝不可取,陆乘云向汉娜解释,汉娜只是哭,陆乘云心中有愧,只好随她飞出城外。出了城,陆乘云犹豫起来,没等他犹豫多久,凌薇就带着毛奇和罗昂骑着银翼飞马匆匆赶来。

把事情说明了,凌薇就打发毛奇和罗昂先回去,她和陆乘云以及汉娜各乘了一匹飞马赶往典雅之城。难得凌薇竟然如此通情达理,让陆乘云大为惊诧,可是一路上凌薇一脸的不善,也让陆乘云不禁惴惴不安,汉娜更是心无所属,她们三个各怀满腹心事,然而银翼飞马的脚程极快,不久便抵达了典雅之城。丹尼尔一家此时已经从别墅中搬出来了,重新回到贫民窟里居住。三匹银翼飞马飞进贫民窟,典雅之城最底层的居民们人人侧目,这里的弃人们不认得凌薇,可是慑于她的气势却也没人胆敢靠近生事。

来到丹尼尔家的窝棚,这间窝棚已有一半陷在土里,里面只有两面窗和一扇门,棚顶用木棍支住,下面堆满了破烂儿,靠着西窗有几只铁皮罐和一口锅,大概算是这一家人唯一的财产了。窝棚里丹尼尔又在酗酒,比扬卡披头散发的倒在潮湿的地上,两颊高肿,嘴唇也破了,额角有几大块淤血,她被鞭打过,身上衣衫破烂,裸露出的肌肤上尽是一道道的血痕。丹尼尔看见陆乘云,一言不发的躲了出去,陆乘云觉得奇怪,汉娜早已泣不成声,紧紧地抱着比扬卡,又是怜又是恨。比扬卡见到陆乘云,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可是实在太痛了,她开口却只是呻吟。汉娜流泪说:“路,你把比扬卡带走吧!她留在家里,丹尼尔早晚会要了她的命,你把她带走吧,我只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比扬卡也哭了,满脸哀求的望着陆乘云,陆乘云的心早就软了,他正要开言,凌薇却伸手按在比扬卡头顶,比扬卡把头一歪,即刻睡着了。凌薇面色不善的说:“你们三个无病无灾,为什么懒在这里不上进?”凌薇这么一问,陆乘云更觉得奇怪,他临走时留下的钱足够丹尼尔一家省吃俭用,用上几年的,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细问过汉娜,原来不久前有几个魔族撺掇起许多弃人,说是要带着他们到幻灵界去,他们把幻灵界吹得天花乱坠,丹尼尔上了他们的当,陆乘云留下来的钱大半被骗走了,没过多久丹尼尔在酗酒之外又染上了赌瘾,虽然输得不太多,家里却入不敷出,比扬卡一时糊涂,竟干了傻事。凌薇说:“我要带她走,你跟我们一起来。”汉娜迟疑不决,陆乘云解释说:“汉娜,丹尼尔羞于见我,以比扬卡为耻,他知道羞耻,还有救。你现在弃他而去,他是个烈性的人,想必能痛改前非。何况,比扬卡也要你照顾。”

汉娜垂首不语,凌薇抚着比扬卡青肿的脸,面色缓和的说:“她日后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你不舍弃她,舍弃你丈夫,以后你们一家人还能破镜重圆。你若舍弃她,跟着你丈夫,不但你丈夫不知悔改,你的女儿也绝不会原谅你对她的绝情。”汉娜摇头,哭着说:“我对她早也不抱希望了,骄子小姐,您若可怜她,就收留她,别让她饿死了。比扬卡是苦命的孩子!”陆乘云还要劝说,但是凌薇行事决绝,二话不说就用缚丝把浑身是伤的比扬卡捆在一匹银翼飞马的背上,陆乘云无奈,只好随着她一道离开典雅之城。

银翼飞马是三界六域里飞行速度可以与龙相媲美的唯一生物,凌薇和陆乘云乘着银翼飞马返回到格律之城的书记区时,第一颗升起的太阳还没有爬上中天。回到浮宇,把比扬卡安顿在陆雨婷的房间,凌薇说:“你好好问问她,我累了。”陆乘云应允,他对比扬卡用了“水肤术”,这是一个水系的治疗魔法,治愈的效果较差,但可以止痛。凌薇收回她的催眠法印,回房休息去了,过了一会比扬卡醒过来,看见陆乘云守在她身边,比扬卡哭泣着说:“路叔叔,比扬卡不是干净的女孩子,你会不会不疼比扬卡了?”陆乘云摇头,比扬卡放心的笑了笑,陆乘云却问道:“比扬卡,你把自己卖了多少钱?我也想买。”比扬卡抖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看着陆乘云。陆乘云苦笑道:“你的苦肉计骗得了丹尼尔和汉娜,骗不了我们,你可把我害惨了,无论怎么看,我的嫌疑只比布雷施劳德更大。”

比扬卡双手晃着陆乘云的手,哀求说:“路叔叔,我不想再在家中呆下去了,丹尼尔和汉娜都是傻瓜,只会被别人骗。求你别戳穿我,我什么都肯干,你让比扬卡留下好不好?”陆乘云叹了口气,说:“比扬卡,我只是看门的,这里的女主人不答应,我也没法让你留下来,好在她还喜欢你。”比扬卡难过的小声说:“那个骄子姐姐也知道我说谎吗?你们怎么看出来的?”陆乘云心想,你管凌薇叫姐姐,管我叫叔叔,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他拍了拍比扬卡的头说:“凌薇怎么看出来的我不清楚,我看你的神色既不羞愧,也不愤恨,不是自怨自艾,也不是破罐子破摔,我算了一下时间,我和你分开还不到五十天,假如你真的失身给布雷施劳德,现在还不到瞒不下去的时候。”

比扬卡红了脸,陆乘云开玩笑的说:“别难过,你也让我叹为观止了。贞洁不过虚名,蠢人却把它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你不在乎虚名,是有智慧;你故意激怒丹尼尔,是有勇气;你强忍着他的毒打却不松口,是意志坚定;你自己不开口,却让汉娜主动出面来寻我,是懂得策略;加以时日,你一定是三界之中最厉害的骗人精。到了那时,你可别把路叔叔给忘了。”比扬卡欢喜的笑起来,这一笑却牵动起全身剧烈的疼痛,比扬卡不敢再笑,只好苦恼的卧在床上。陆乘云安顿了她几句,便离开房间来到了隔壁。隔壁,凌薇正对着厚厚的文案发呆,不过陆乘云深信,刚才他和比扬卡说的话,凌薇想必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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