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光里的回忆(2/2)
他没有回头,他也不敢回头。
“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他越走越近了。
李管家的额头已渗出了密密的汗丝。
他低下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回身,颤抖道:“你可以杀死这里所有的人,唯独不能杀他!”
黑衣人冷笑:“你背叛了他的父亲,却又要放他走?”
李管家道:“你只是为了那件东西,你答应过我的,绝对不会伤害小羽。”
黑衣人叹息道:“你太重情义了,所以你必须要死。”
刀,闪亮。
即使是在没有月光的地道里,依然有一种令人全身颤抖的冰冷。
李管家突然向远处冲去。
被李管家抱在怀里的他,一直呆呆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只是在不停地重复着,重复着那颗头颅滚在地上的样子,重复着那颗头颅滚在地上的声音。
他就这样也不知道呆了多久,突然胳膊上一凉,近而一阵剧痛传遍全身。
他被砍伤了,他不再呆滞,失去娘亲的痛也像是千万把寒刀般疯狂地砍在他的身上。
那种痛纠缠不休,直至让他昏迷。
可昏迷了又能如何?他半死的脑海里全是那颗头颅落在地上的样子。
他甚至看到了那颗沾着血的头颅在朝他微笑。
她笑的是那般安静,安静的就像是整个天空。
……
火光又在颤抖了。
是风。
可屋子里并没风。
是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太过于急促,他的神情太过于散乱。
没有人能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更没有人可以去理解。
他不想要再看烛光,因为烛光让他的心再也无法冷静下去。
他抬手,用指尖的湿度,结束了火光的生命,也结束了他深处的回忆。
也许他也会恨吧。
恨他天生便是哑巴的娘亲,恨那个寂静如天空的女人。
他恨她抛弃他,恨她的安静,恨她的执着。
他知道,他再也看不到那个哑巴了。
那个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亦最无情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他做不到,他最不想记起的回忆就像是一堆杂乱粘人的水草,把他缠的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他只能打开门,面对着外面的茫茫白雪,向远处的路走去。
这是他的习惯。
每当他不能平静的时候,他便会朝着前方漫无目的的行走。
行走,会让他得到放松。
雪,已盖过了他的脚踝。冷风刺进了他的薄衫。
他破烂的衣物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可怜的乞丐。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根本连一点点都不会在乎。
前面便是街道的尽头了。
尽头处的石阶上,蜷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黑狗。
它的身上已落满雪花,它已经奄奄一息。
他走过去,把它抱起。
它的眼睛睁开了,黑黑的,在月夜下闪着深邃的光。
它的眼睛甚至比那孤独的夜空还要深。
多么熟悉的一双眼睛啊。
熟悉的更像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你很孤独,对吗?”他看着它的眼睛。
它张了张嘴,想要把舌头伸出来舔一下他的胳膊。
它做不到,因为它就要死了。
他没有太多的伤心,他只是会轻轻地摸着它的头,对它说:“睡吧,睡着了,你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冷风如刀,切断时间。
寒夜如锤,碾碎孤独。
他抱着他的尸体,茫然地向前走去。
他是想要把它安葬。
远处是一片枯林,林间的枯叶扑雪,一阵狂风掠过,却又全都散乱。
这里太过凄冷。
林间的尽头,是一片山壁。
山壁上有一朵紫色的花儿在石缝中倔强的生长。
即使是在寒冷无情的冬季依然绽放如春的花儿。
它的名字叫山壁花。
十几年来,他一直这么称呼它。
他不敢靠近它,只是会远远的观望。
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过,一头棕熊不小心碰到它的一根刺之后的下场。
只短短的一秒钟,便结束了它的生命。
花若有毒,自己岂非也很痛苦?
因为又怎会有蝴蝶敢恋于它的芳香?
若没有了蝴蝶的缠绕,它又岂非失去了做花儿的意义?
人生的大多无奈,也许正如于此。
他把那只狗儿就葬在了这颗花下。
至少,没有任何的走兽会来打扰到它。
望着铺平的泥坑,他怅然。
这一幕又何等的熟悉?
熟悉到即使再次行走,都无法再去逃避一丝。
情节如沉默后的凶虎般张牙舞爪。
他已妥协。
往事再次如汹涌的波涛扑面而至。
……
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正好也面对着天空。
他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尽量地让自己不去思想。
天,多么的蓝,云儿多么的白。
云儿们走走停停,在天空中相互缠绕,更像是一张女人的脸。
她又在安静的笑了。
这种笑,又岂非更像是一把刀。
一把让他昏迷无数次,直到流血而死的刀。
可他并没死。
因为仇恨。
仇恨在他的血液流干之时,悄悄地爬进了他的血管,让他本已死去的生命再次充盈。
也是从那之后,他只在他最心爱的朋友。那条狗的面前哭过一次。
因为爱,所以他变得冷漠。
他是被扔在了一片山林中的,他不知道在他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管家王伯伯去了哪里,那个黑衣人去了哪里他也一无所知。
现实的生活不允许他活下去,他胳膊上的伤口已溃烂,肚子里的饥渴让他几近虚脱。
如果不是那条大黑狗,或许他也早已死去。
是它为他携来草药,送来食物,带他去的那间山洞。
而那间山洞他一住便是十六年。
十六年,对于一个孩子,是怎样的一种孤独?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更没有任何人可以体会。
幸好,他还有一个最好朋友的陪伴。
他跟那条黑狗一起吃烤过的肉,一起睡冰冷的石床,一起与别的猛兽战斗而弄得遍体鳞伤,一起在夏日炎炎的湖里嬉戏疯闹。
他们总是会在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直到...他们唯一的那一次分离。
那是在他们相识的第六个年头。
它病了,他便独自一人去找寻食物,那天他打死了两只兔子,一想着它吃了以后身体便会好起来,他就更快的往家里跑去。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一具摆在洞口的尸体,它的血肉已模糊。
它脖颈上的伤口告诉他,那是豺狼的牙印。
所以,从那之后,他把那片山林里所有的豺狼骨头堆成了一座山。
它的坟就在他们住的那间山洞口。
那间山洞的山壁上,也有一朵紫色的花儿。
一朵甚至毒到了自己的花儿。
……
雪,还在下。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回了客栈,天还未亮,一切如初。
他慢慢地走,雪轻轻地落。
火光不再燃起,回忆已停歇。
他已站累了,或许该躺下。
他走向后院的柴屋,静静地躺下。
时间把一切变得平整,那些他今夜所走过得路,留下的脚印,被无情的雪花轻轻掩盖。
就像他从来不曾在这条路上行走过,就像他的所有孤独都只是一场虚无不实的梦。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终将化为你所不得不承受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