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1/2)
等旅客走完月台上人稀了朱老忠才带上一家大小走过栅口。进了候车室看见一个人在售票处窗口背身站着胳肢窝里夹着一把铁瓦刀手里提着个小铺盖卷铺盖卷上裹着块麻包片。朱老忠看他的长身腰长脑瓜门挺实的腰膀心上一曲连急跳了几下用手扪着心窝说:“嗬!好面熟的人!”他停住脚仔细瞧着看那人端着烟袋抽烟的硬架子完全象是练过拳脚的完全象!可是看他满脸的连鬓胡髭却又不象。
朱老忠抿着嘴暗笑了一下抬起脚兴冲冲地走过去一下子把被套角挂在那人的腿隔肢上把那人挂了个侧不楞仄歪了两步又站住。那人慢搭搭地回过头来问:“你干吗碰我?”这时朱老忠已经走过去。听得说又返回身来睁圆了眼睛泄出两道犀利的光芒射在那人的脸上。听语声看相貌心里肯定说:“是一定是志和!”
一个警察离老远看见这两个人的架势颠着脚跑过来。还没跑到跟前朱老忠扔下被套跨过两步一把抄住那人的手腕子说:“兄弟!你在这儿什么楞?”
那人把手一甩抽回胳膊皱起浓厚的眉毛抬起眼睫弓起肩膀仔细打量朱老忠。又看看贵他娘看了看大贵和二贵。喑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认错了人吧?”朱老忠又赶上去攥住他的手哈哈大笑了说:“没有我没有认错了人!”
说到这里那人睖睁着眼睛盯了朱老忠老半天。他乍一看起来在朱老忠身上已经找不出什么特征可是看到大贵和二贵的脸形、鼻子和嘴又睁起两只大眼睛盯了一会子。猛的朱老忠幼时的相貌在他内心里唤起了久远的回忆。他“呵!”地叫了一声扬起下巴扳着指头暗暗算记。摇了摇头悄悄地说:“三十年三十年不见了呵!”他说着迈开大步赶过来抬起长胳膊搂住朱老忠。不提防腋下那片铁瓦刀当啷的一声掉在洋灰地上惊动了周围的人们一齐扭过头来睁起怀疑的大眼睛看。
那人就是严老祥的儿子严志和他和朱老忠从小的时候跟着老人们在一个拳房里跳跶过拳脚在一块背柴禾筐。大了在一起赶靛颏鸟儿、打短工。朱老忠远走高飞的时候他背上行李送出十里以外。想不到三十年以后在这里会见了!严志和跟朱老忠站在一块正比朱老忠高一头。严志和这时心上一闪忆起和父亲扛着长枪送朱老忠离开锁井镇的情景。抱起朱老忠把下巴墩在他的肩膀上瞪圆了眼珠子说:“虎子哥你可回来了!”说着两颗大泪珠子从眼角里滚出来落在朱老忠的脸上。
朱老忠返回身捧起严志和的脸这么看看那么看看拍拍他的长脑门说:“兄弟!想啊!想啊!想你们呀我回来了!”
那个警察提着警棍转游了一遭最后看到这两个人的虎式子总有些放心不下。旁边一个浑身风尘的老太太也插嘴说:“离乡背井还不够受的?还你一拳我一脚的!”那个警察又提起警棍颠起脚跑过来把人们赶散了一看严志和正攥住朱老忠的手说:“哥!你一去三十年三十年音讯全无!”
朱老忠说:“甭说写信一想起家乡啊我心上就一剜一剜的疼!”又扯住严志和的手说:“来吧!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你嫂子这是你两个侄子。”他捋着嘴巴上胡髭笑眯眯地站着。
严志和笑咧咧地说:“唉呀!出去的时候嘴上还没有毛儿。回来老婆孩子一大堆了咳!岁月不由人啊!”
那个警察看他们不象打架斗殴倒是在异乡遇着亲人就骨突起嘴嘟嘟囔囔地说:“我以为是他娘的干什么也这么大惊小怪的!”
朱老忠一听扭过头横了他一眼回头又对严志和说:
“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
朱老忠一问严志和一下子红了脸怯生生地楞了半天啃啃哧哧地说:“我我要闯关东离开这个愁城!”
朱老忠说:“怎么你也要下关东?”他也楞了一刻心里想起他在关东三十年多咱一想起家乡想起老街旧邻想起千里堤上的白杨树想起滹沱河里的流水心上就象蒙上一层愁。这才一心一意要回老家千里迢迢好不容易赶回来想不到志和又要走。他又问:“你到底为了什么要闯关东?”
严志和颤着嘴唇低了一会头才说:“要去找我那老人家!”
朱老忠眯了一下眼睛说:“怎么老祥大伯也下了关东?”
严志和说:“提起来一句话说不完咱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严志和猫腰拾起瓦刀就势双手一抡把被套扛在脊梁上就向城里走。朱老忠和孩子们背着行李提着包袱在后头跟着。进了城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也多。一眼看去完全不象从前的老样子添了几处洋式楼房玻璃门面。不知不觉走到万顺老店店掌柜拿出钥匙串开了一间小房问严志和:“没上得去车?”
严志和说:“碰上了老熟人给你招了买卖来。”又指着朱老忠说“他就是锁井镇上朱老巩的儿子我们是生死之交。”说着把被套往炕上一扔听得咕咚一声响又说:
“好重的行李!”
店掌柜是个高老头听得说是朱老巩的儿子搓着两只手走上来从上到下打量朱老忠。左瞧瞧右看看笑着说:“朱老巩好响亮的名儿呀!当年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每次上府都住我这儿。倒不是高攀咱们还是个老世交老巩叔和我爹相好了一辈子!”他攥起朱老忠两只手抖了一抖说:“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你和你们老人家精神头儿一模一样。”
自从朱老巩死了以后方圆百里出了名一直流传到现在人们还是忘不了他。有个说梨花大鼓的先生给他编了个小书段叫做“朱老巩大闹柳树林”。那个说书先生自从编了这个小书段也就出了名了。人们戏上庙上送号还愿的净爱打车摇铃地请他去说书。白胡子老头们只怕孩子们把朱老巩爷爷给忘了夏天拉着孩子们找个树荫凉冬天坐在热炕头上搿瓜搂子儿象讲《三国演义》一样讲说朱老巩的家世和为人直到把孩子们感动得流下泪来。如今一说起朱老巩大人孩子们都知道。要是有人看见朱老忠的身形、长相、脾气和性格就会想起他的老爹朱老巩。
朱老忠听店掌柜说是老世交立时笑了拱了拱手说:
“那时节我还年轻不记得了……”
店掌柜的也说:“没说的一家人你这咱晚才从关东回来?带回多少银子钱?”
朱老忠说:“哪里来的钱?还不是光着屁股回家。”
掌柜的说:“下关东的老客们有几个不带银钱回来的。
不落钱谁肯傻着脸回家。”
朱老忠说:“这倒是一句真话一辈子剩不下钱把身子骨扔在关东的人多着呢!”
店掌柜拿了把笤帚来扫着地问:“怎么样东北又有战事?”
朱老忠从柜房里拿出把缨摔掸着满身的尘土说:“眼下东北倒还没有战事……咳!民国以来天天打仗这年头有枪杆子的人吃香!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也打不着光是过来过去揉搓老百姓。”他一面说着皱起眉泉笑似乎军阀混战的硝烟还在他们鼻子上缭绕。
店掌柜的说:“各人扩充自格儿的地盘呗!别的不用说不管那个新军头一来先是要兵要兵人们就得花钱买。还叫人们种大烟说什么‘……谁敢种大烟一亩定罚大洋六元。’你看看这个不是捂着耳朵捅铃铛?”
严志和听到这里伸起脖子说:“你不种他硬要派给你种种还得拿种钱他娘的什么世道儿?快把人勒掯死了!”他抽着烟嘴上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
店掌柜看今天来了老朋友热情地招待说着话搬了个小炕桌来放在炕上。又沏上壶好叶子拿来了一包‘大翠鸟’的香烟。说是今天的饭由他准备。还说:“你们以后上府一定要住我这儿。如今没有别的就剩下这几间破房子了。”
说着话忙着去张罗饭食。
贵他娘洗了手脸说:“我上街去看看。”带着孩子们出去了。朱老忠斟上两碗茶跨上炕沿问:“兄弟!咱先说说为什么单身独马地闯关东?”
严志和喝了口茶低头坐在炕沿上呆了老半天才伸直了脖子咕嗒地咽下去摇摇头不说一句话。朱老忠看他象有很沉重的心事慢慢地走过来坐在一旁。拍拍他的肩膀问:
“你可说呀!”
严志和还是低着头连连摇晃脑袋不说什么实在闷得朱老忠不行。他知道严志和自幼语迟你越是问他越是不说问得紧了他还打口吃。朱老忠说:“你还是这个老僻性扎一锥子不冒血!”
严志和沉着头呆了一会才从嘴唇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一句话说:“甭提了看咱还能活吗?”
朱老忠一听觉得话中有因立时紧皱眉头问:“村乡里又出了什么大事吗?”
严志和慢吞吞地说:“可是出了大事情!”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又停住了。摇晃着脑袋老半天才说:“说起来话长呀……前三年咱地方打过两次仗闹过两次兵乱。锁井镇上冯老兰和冯老洪闹起民团来。他们拉着班子壮丁打逃兵打下骡子车和洋面来洋财。不承望逃兵们从保定捅来了一个团架上大炮要火洗锁井镇。冯老兰慌了神上深县请来个黑旋风从中调停。你想黑旋风是个什么家伙硬要锁井镇上拿出五千块大洋这才罢兵。五千块洋钱摊到下排户身上呀咳!一家家庄园地土乱打哆嗦!”
严志和说起话来总是慢慢的。本来一句话说完的事情他就得说半天。朱老忠一听心窝里象有一股火气向上拱了拱抬起头舒了一口长气才忍住。呆了一会他又问:“他们上排户不摊?”
严志和说:“我那大哥!你还不知道?上排户哪里出过公款银子?回回都是下排户包着。”
严志和说着朱老忠心里那股火气就象火球一样在胸膛里乱滚。他攥紧拳头伸在背后捶着腰问:“谁是冯老兰?”
严志和说:“就是冯兰池呀!他儿孙们大了长了胡子村乡里好事的人们抱他的粗腿给他送了个大号叫冯老兰。”
这时朱老忠心里那个火球一下子窜上天灵盖脸上腾地红起来。闪开怀襟把茶碗在桌子上一蹾。伸开手拍了拍头顶又倒背了手儿在地上走来走去。停住脚看看窗外闭住嘴呆了老半天才盘脚坐上炕沿问:“他还是那么霸道?”
严志和把两条胳膊一伸捋起袖子放大了嗓音说:“他霸道得更加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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