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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逾墙搂处子 结阵困郎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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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南扬说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二十六岁。爹爹叫我到扬州去给六叔做帮

手。”袁承志心想:“原来石梁温氏五祖本有六兄弟。”温南扬续道:“我到了扬州没遇

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温仪冷冷的道:“不知是做甚么案子?”

温南扬怒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难道不敢说?我是瞧见一家大姑娘长得好夜里跳进墙

去采花。她不从我就一刀杀了。哪知她临死时一声大叫给人听见了。护院的武师中竟有

几名好手一齐涌来好汉敌不过人多我就给他们擒住了。”袁承志听他述说自己的恶

行竟然毫无羞愧之意心想这人实是无耻已极。温南扬又道:“他们打了我一顿将我送

到衙门里监了起来。我可也不怕。我这件案子不是小事沸沸扬扬的早传开了。我想六叔既

在扬州他武功何等了得得知讯息后自会来救我出狱。哪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终没

来。上官详文下来给我判了个斩立决。狱卒跟我一说我才惊慌起来。”温青青哼了一

声道:“我还道你是不会怕的。”

温南扬不去理她续道:“过了三天牢头拿了一大碗酒、一盘肉来给我吃。我知道明

天就要处决了心想是人都要死只不过老子年纪轻轻还没好好享够了福不免有点可

惜心一横把酒肉吃了个干净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轻轻拍我肩头。我翻身坐

起听得有人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别作声我救你出去!’接着嚓嚓几声响我手脚的铁

镣手铐都被他一柄锋利之极的兵刃削断了。他拉着我的手跳出狱去。那人轻功好极手

劲又大拉着我手我赶路省了一大半力气。两人来到城外一座破庙里他点亮神案上的蜡

烛我才看清楚他是个长得很俊的年轻人年纪还比我小着几岁。他是个小白脸哼!”

说到这里向温仪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继续说道:“我便向他行礼道谢。那人骄傲

得很也不还礼说道:‘我姓夏你是石梁派姓温的了?’我点头说是这时见他腰间挂

着那柄削断我铐镣的兵刃弯弯曲曲的似乎是一柄剑只是剑头分叉模样很是古怪。”

袁承志心想:“那便是那柄金蛇剑了。”他不动声色听温南扬继续说下去:“我问他

姓名他冷冷的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以后你也不会感激我。’当时我很奇怪心想他救

我性命我当然一辈子感激。那人道:‘我是为了你六叔温方禄才救你的。跟我来!’我跟

着他走到运河边上上了一艘船他吩咐船老大向南驶去。那船离开了扬州十多里路我才

慢慢放心知道官府不会再来追赶了。我问了几句他只是冷笑不答忽然从衣囊里拿出一

对蛾眉刺来。这是六叔的兵器素来随身不离怎么会落在这人手中我心中很奇怪。那人

道:‘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哈哈!’怪笑了几声脸上忽然露出一阵杀气我不由得打了

一个寒噤。他道:‘这口箱子你带回家去。’说着向船舱中一指我见那箱子很大用铁

钉钉得十分牢固外面还用粗绳缚住。他道:‘你赶快回家路上不可停留。这口箱子必须

交你大伯伯亲手打开。’我一一答应了。他又说:‘一个月之内我到你家来拜访你家里

的长辈们好好接待吧。’我听他说话不伦不类但也只得答应。他嘱咐完毕忽然提起船上

的铁锚喀喇喀喇把四只锚爪都拗了下来。”温青青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

“好!”温南扬呸的一声在地上吐了一口浓痰。青青**洁净见他如此糟蹋自己亲手布

置的玫瑰小亭心中一阵难过。袁承志知她心意伸脚把痰擦去。青青望了他一眼眼光中

甚有感激之意。温南扬续道:“他向我显示武功也不知是何用意只见他把断锚往船舱中

一掷说道:‘你如不照我的吩咐开箱偷看私取宝物一路上若是再做案子这铁锚便

是你的榜样!’从囊中拿出一锭银子掷在船板上说道:‘你的路费!’拔起船头上的两

支竹篙双手分别握定左手竹篙插入河中身子已跃了起来右手竹篙随即入河同时拔

起左手竹篙又向前点去。这样几下子就如一只长腿鹭鹚般走到了岸上。他高声叫道:

‘接着!’语声方毕两支竹篙如标枪般射了过来。我见来势劲急不敢去接闪身躲开

扑扑两声竹篙穿入船篷。但听得他在岸上一声长笑身子已消失在黑影之中。”袁承志心

想:“这位金蛇郎君大有豪气。”他只心里想想青青却公然赞了起来:“这人真是英雄豪

杰。好威风好气概!”温南扬道:“英雄?呸!英***雄。当时我只道他是我救命恩

人虽见他说话时眼露凶光似乎对我十分憎厌还道他脾气古怪也不怎么在意。过江

后我另行雇船回到家来。一路上搬运的人都说这口箱子好重我想六叔这次定是了横

财箱子中盛满了金银财宝。我花了这么多力气运回家来叔伯们定会多分我一份因此心

里很是高兴。回家之后爹爹和叔伯们很夸奖我能干说第一次出道居然干得不坏。”青

青插口道:“的确不坏杀了一个大闺女带来一口大箱子。”温仪道:“青青别多嘴

听七伯伯说下去。”温南扬道:“这天晚上厅上点满蜡烛两名家丁把箱子抬进来。爹爹

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间。我亲自动手先割断绳子再把铁钉一枚枚的起出来。我记得很清

楚大伯伯那时笑着说:‘老六又不知看中了哪家的娘儿荒唐的不想回家把这箱东西叫

孩子先带回来。来咱们瞧瞧是甚么宝贝!’我揭开箱盖见里面装得满满的上面铺着一

层纸纸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温氏兄弟同拆’几个字。我见那几个字似乎不是六叔的

手笔就把信交给大伯伯。他并不拆信说道:‘下面是甚么东西?’我把那层纸揭开下

面是方方的一个大包裹包裹用线密密缝住。大伯伯道:‘六嫂你拿剪刀来拆吧。六弟怎

么忽然细心起来啦?’六婶拆开缝着的线把包袱一揭开突然之间包裹嗖嗖嗖的射出七

八支毒箭。”青青惊呼了一声。袁承志心想:“这是金蛇郎君的惯技。”温南扬道:“这件

事现今想起来还是教人心惊胆战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这条命还在吗?这几支毒箭哪每

一箭都射进了六婶的肉里。那是见血封喉、剧毒无比的药箭六婶登时全身黑哼也没哼

一声就倒地死了。”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厉声对青青道:“那就是你老子干的好事。这一来厅上众人全都

轰动。五叔疑心是我使奸逼我打开包袱。我站得远远地用一条长竿把包袱挑开总算再

没箭射出来。你道包裹里是甚么珍珠宝贝?”青青道:“甚么?”温南扬冷冷的道:“你六

爷爷的尸!给斩成了八块!”青青吃了一惊吓得嘴唇都白了。温仪伸手搂住了她。四人

静默了一阵。温南扬道:“你说这人毒不毒?他杀了六叔也就罢了却把他尸这般送回家

来。”温仪道:“他为甚么这样做你可还没说。”温南扬道:“哼你当然觉得挺应该

哪。只要是你姘头干的事不论甚么你都说不错。”温仪望着天空的星星出了一会神

缓缓的道:“他是我丈夫虽然我们没拜天地可是在我心中他是我的亲丈夫。青青那

时我比你此刻还小两岁比你更加孩子气又不爱学武甚么也不懂。这些叔伯们在家里凶

横野蛮无恶不作我向来不喜欢他们见六叔死了老实说我心里也不难受。那时我只觉

得奇怪六叔这么好的武功怎么会给人杀死。只听得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大声读了起

来。这件事过去有二十年了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封信里的话

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大伯伯气得脸色白读信的声音也颤了他这么念:‘石梁派温氏兄弟共鉴:送

上令弟温方禄尸一具务请笑纳。此人当年污辱我亲姊之后又将其杀害并将我父母兄

长一家五口尽数杀死。我孤身一人逃脱在外现归来报仇。血债十倍回报方解我恨。我

必杀你家五十人污你家妇女十人。不足此数誓不为人。金蛇郎君夏雪宜白。”

她背完那封信吁了口气对温南扬道:“七哥六叔杀他全家此事可是有的?”

温南扬傲然道:“我们男子汉大丈夫入了黑道劫财劫色杀人放火那也稀松平

常。六叔见他姊姊长得不错用强不从拔刀杀了又有甚么了不起?本来也不用杀他满

门定是六叔跟她家人朝了相这才要杀人灭口。只可惜当时给这兔崽子漏了网以致后患

无穷。”温仪叹道:“你们男人在外面作了这样大的孽我们女子在家里哪里知道。”温南

扬道:“大伯伯读完了信哈哈大笑说道:‘这贼子找上门来最好否则咱们去找他还

不知他躲在哪里呢?’他话虽这么说可十分谨慎仔细盘问我这奸贼的相貌和武功当晚

大家严行戒备又派人连夜去把七叔和八叔从金华和严州叫回来。”袁承志心中奇怪:“怎

么他们兄弟这么多?”青青也问了起来:“妈我们还有七爷爷、八爷爷怎么我不知

道?”温仪道:“那是你爷爷的堂兄弟本来不住在这儿的。”温南扬道:“七叔一向在金

华住八叔在严州住虽是一家外面知道的人不多哪知这金蛇奸贼消息也真灵七叔和

八叔一动身半路上就给他害死了。这奸贼神出鬼没不知在哪一天上把我们家里收租米

时计数用的竹筹偷去了一批。他杀死我们一个人便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筹看来不插满五

十根不肯收手。”

青青道:“咱们宅子里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怎会抵挡不住?他有多少人呢?”温南扬

道:“他只有一个。这奸贼从来不公然露面平时也不知躲在甚么地方只等我们的人一落

单就出手加害。大伯伯邀了几十位江湖好手来石梁整天在宅子里吃喝等这奸贼到来

宅子外面贴了大布告邀他正大光明的前来决斗。但他并不理会见我们人多就绝迹不

来。过了半年这些江湖好手慢慢散去了大房的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溺死在塘里身上

又插了竹筹。原来这奸贼也真有耐心悄悄的等了半年看准了时机方下手。接连十来天

宅子里天天有人毙命。石梁镇上棺材店做棺材也来不及只得到衢州城里去买。对外面说

只说宅子里撞了瘟神闹瘟疫。仪妹妹这些可怕的日子你总记得吧?”

温仪道:“那时候全镇都人心惶惶。咱们宅子里日夜有人巡逻爹爹和叔伯们轮班巡

守。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中间屋里不敢走出大门一步。”

温南扬切齿道:“饶是这样四房里的两个嫂嫂半夜里还是给他掳了去当时咱们只道

又被他害死了哪知过了一个多月两个嫂嫂从扬州捎信来说给这奸贼卖到了娼寮被迫

接了一个月客人。四叔气得险险晕死过去这两个媳妇也不要了派人去杀光了娼寮里的老

鸨龟奴、妓女嫖客连两个嫂嫂也一起杀了一把火连烧了扬州八家娼寮。”袁承志听得毛

骨悚然心想:“这金蛇郎君虽然是报父母兄姊之仇但把元凶恶杀死也已经够了这样

做未免过份。”又想:“温方施怎么地迁怒于人连自己的两个媳妇也杀了?”不自禁的摇

头很觉不以为然。

温南扬道:“最气人的是每到端午、中秋、年关三节他就送一封信来开一张清

单说还欠人命几条妇女几人。石梁派在江南纵横数十年却被这奸贼一人累得如此之

惨大家处心积虑要报此仇。但这奸贼身手实在太强爹爹和叔伯们和他交了几次手都

拾夺他不下。咱们防得紧了他接连几个月不来只要稍稍一松立刻出事。大家实在无计

可施。两年之间咱们温家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杀死了三十八口。青青你说咱们该不该恨

这恶贼?”青青道:“后来怎样?”温南扬道:“让你妈说下去吧。”

温仪对袁承志望了一眼凄然道:“他的骸骨是袁相公埋葬的那么我甚么事也不必瞒

你只求袁相公待会把他死时的情形说给我们母女俩知道……那么……”她说到这里声

音又咽哽了隔了一会说道:“那时我不懂他为何这样狠其实也不想懂。爹爹不许我们

走出大门一步我好气闷每天只能在园子里玩玩爹爹还说没哥哥们陪着女孩子们就

是大白天也不能到园子里去。这天是阳春三月田里油菜花的香味一阵阵从窗里吹进来我

真想到山坡上去看看花闻闻田野里那股风的气息可是这害死了人的金蛇郎君呀在这样

好的天气把我关在屋子里。我真想独自个溜出去一会儿可是想起爹爹那股严厉的神气

又不敢啦。这天下午我和二房里的三姊姊、五房里的嫂嫂还有南扬哥你和天霸哥我们

五个人在园子里玩我在荡秋千越荡越高。身子飘了起来从墙头上望出去见到绿油油

的杨柳一株株开得十分茂盛的桃花心里真是高兴。忽然天霸哥怪叫了一声仰天跌

倒我吓了一大跳后来才知他胸口中了那人一枚金蛇锥当场就打死了。南扬哥你呢?我

记得你马上逃进了屋把我们三个女人丢在外面。”温南扬胀红了脸辩道:“我打不过

他不走岂不是白送性命我是去叫救兵。”温仪道:“我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墙

头一个人跳了下来刚好站在我的秋千上。他用力一荡秋千飞了起来他一把将我拦腰抱

住我只觉腾云驾雾般的飞了出去。我以为这一下两人都要跌死了哪知他左手抱着我右

手在墙外大树枝上一扳便又弹了起来轻轻的落在数丈之外。这时我吓胡涂了举起拳头

往他脸上乱打。他手指在我肩窝里一点我登时全身瘫软一动也不能动啦。只听得后面很

多人大声叫嚷追赶但后来声音越来越远。他挟着我奔了半天到了一个悬崖峭壁上的山洞

里。他解了我穴道望着我狞笑。我忽然想起了那两位嫂嫂心想与其受辱不如自己死了

干净就一头向山石上撞去。他在我后心一拉我才没撞死留下了这个疤。”说着往自己

额上一指。袁承志见那伤疤隐在头丛里露在外面的有一寸来长深入头顶看来当时受

伤着实不轻。温仪叹道:“倘若就这么让我撞死了对他自己可好得多谁知这一拉竟害苦

了他。那时我昏了过去等醒来时见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我一惊又险险晕了过去后来见

自己身上衣服穿得好好地才稍稍放了一点心想是他见我寻死强盗了善心便不再下

手害我。我紧紧闭住了眼睛一眼也不敢瞧他连心里也不敢去想眼前的事。

“他怕我再寻死那两天之中日夜都守着我。跟我说话我自然不答。他煮了东西给

我吃我只是哭甚么也不吃。到第四天上他见我饿得实在不成样子了于是熬了一大碗

肉汤轻声轻气的劝我喝。我不理不睬他忽然抓住我捏住我的鼻子把肉汤往我口里

灌这样强着我喝了大半碗汤。他手一松我就将一口热汤喷在他脸上。我是要激他生气

干脆一刀杀了我免得受他欺侮再把我像二位嫂嫂那样卖到娼寮里去活受罪。哪知他并

不怒只是笑笑用袖子擦去了脸上汤水呆呆望着我不住叹气。”

袁承志和青青对望了一眼青青突然间红晕满脸。温仪道:“那天晚上他睡在洞口

对我说:‘我唱小曲儿给你听好吗?’我说:‘我不爱听。’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说道:

‘我当作你是哑巴原来会说话。’我骂道:‘谁是哑巴来着?见了坏人我就不说话。’他

不再言语了高高兴兴的唱起山歌来唱了大半夜直到月亮出来他还在唱。我一直在大

宅子里住着哪里听见过这种……这种山歌。”温南扬喝道:“你又怕听又想听是不是?

谁耐烦来听你这些不要脸的事?”大踏步便向亭外走去。青青道:“他定是去告诉爷爷

们。”温仪道:“由他说去我早就甚么都不在乎了。”青青道:“妈你再说下去。”

温仪道:“后来我朦朦胧胧的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却不见了他我想一个人逃回

家来可是这山洞是在一个山峰顶上山峰很陡无路可下只有似他这样轻功极高的人

才能上下。到中午时他回来了给我带来了许多饰、脂粉。我不要拿起来都抛到了山谷

里。他可也不生气晚上又唱歌给我听。“有一天他带了好多小鸡、小猫、小乌龟上山峰

来他知道我不忍心把这些活东西丢下山去。他整天陪我逗猫儿玩喂小乌龟吃东西晚上

唱歌给我听。我在山洞里睡他从来不踏进山洞一步。我见他不来侵犯我放心了些也肯

吃东西了。可是一个多月中我一直不跟他说话。他始终对我很温柔很和气爹爹和妈妈都

没他待我这样好。“又过得几天他忽然板起了脸恶狠狠的瞧我我很害怕哭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哄我别哭。那天晚上我听得他在哭泣哭得很是伤心。不久天下起大雨来

他仍是不进洞来我心中不忍叫他进山洞来躲雨他也不理。“我问他为甚么哭他粗声

粗气说:‘明天是我爸爸、妈妈、哥哥、姊姊的忌辰。我一家全被你家的人在这天害死了。

明天我说甚么也得杀一个人来报仇。你家里现下防备很严请了崆峒派的李拙道人和十方寺

的清明禅师作帮手哼这两人虽然厉害我难道就此罢手不成?’他咬牙切齿的冒着大

雨就下峰去了。第二天到傍晚时他还是没回来我倒有些记挂了暗暗盼望他平安回

来。”

听到这里青青偷偷望了袁承志一眼瞧他是否有轻视之色但见他端谨恭坐留神倾

听这才宽慰缓缓的吁了口气。温仪道:“天快黑了我几次到山峰边眺望。也不知去望

了几次终于见到对面那座山峰上有四个人影在互相追逐身法都快得不得了。我用心细

看最先一人果然是他后面一个是道士另一个是和尚第四个却是我爹爹。他手中拿的

是那把金蛇剑一个斗他们三个边打边逃。斗了一会那和尚一禅杖横扫过去眼见他无

法避开我心中着急大声叫了起来哪知他金蛇剑回过来一格竟把禅杖斩去了一截。爹

爹听见叫声回头望见了我不再争斗往我这山峰上奔来。“他很是焦急两剑把和尚与

道人逼开随后追赶。这样一来变成我爹爹在前面他在中间僧道二人在后。四人不久

就奔下山谷。他追上了我爹爹拦住了不许他到我这边山峰来。斗了几回合一僧一道赶

到我爹爹抽空跳出自我这边攀上来。这四个人边斗边奔追到了我站着的山峰上。我很

是高兴大叫:‘爹爹快来!’这时他如疯般抢了过来接连三剑把爹爹逼得不住倒

退。爹爹打他不过眼见危急僧道二人也到了。爹爹叫道:‘阿仪你怎样!’我说:

‘我很好爹你放心。’爹爹道:‘好咱们先料理了这奸贼再说。’三人又把他围在中

间。

“那道人道:‘金蛇郎君我们崆峒派跟你无冤无仇只不过见你干得太也过份因此

挺身出来作个和事佬。我谁也不帮如你答应罢手以后不再去温家惹事今日之事就此善

罢。’他大声叫道:‘父母兄姊之仇岂能不报?’那和尚道:‘你已经杀了这许多人也

该够了。劝你瞧在我们二人的脸上就此停手吧!’他忽然一剑向和尚刺去四人又恶斗起

来。那道人的兵刃有点儿古怪想来武功甚强和尚的禅杖使开来风声呼呼猛响也很厉

害。他越打越不成了满头大汗忽然一个跄踉险险跌倒。“那和尚一杖打下去被他侧

身躲过他身子这样一侧见到了我的脸。他后来说他那时候本已筋疲力竭但一见到我

流露出对他十分关怀的神气突然间精神大振。他的剑使得越来越快山谷中雾气上升烟

雾中只见到金光闪耀。只听得他叫道:‘温姑娘别怕瞧我的!’那和尚大叫一声骨溜

溜的滚下山去脑门正中钉了一枚金蛇锥。我爹和那道人都吃了一惊。他挺剑向我爹刺去

那道人乘虚攻他后心。他突然大喝一声左手双指向道人眼中截去。道人头一低他一剑挥

过将道人拦腰斩为两截。”

青青呀的一声叫了出来。温仪道:“他回手一剑便向我爹爹刺去。爹爹见他连杀两个

武功高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钢杖使开来已不成家数。我忙从洞里奔出来叫道:‘住

手住手!’他听我一叫就停了手。我道:‘这是我爹爹!’他向我爹爹狠狠望了一眼

说道:‘你走吧饶你性命!’爹爹很感意外回身要走。这时我因整天没吃东西加之刚

才担心受惊见他饶了爹爹心中一喜突然跌倒。他忙抢过来扶我我从他肩上望出去

只见爹爹目露凶光忽然举起钢杖猛力向他后心打去。“他一心只关注着我有没受伤全

没想到爹爹竟会偷袭。我忍不住呼叫:‘留心!’他一愣要待避让已经不及将头一

侧这一杖打中在他的背上。他夹手夺过钢杖掷入山谷双掌向爹爹打去。爹爹无法招

架闭目等死。哪知他回头向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对爹爹道:‘你快走。别让我回心转

意又不饶你了!’爹爹不再说话奔下山去。他背上吃了爹爹这一杖受伤着实沉重爹

爹刚走他就一口鲜血喷在我胸前衣上。青青哼了一声道:“爷爷这么不要脸明里打不

过人家就来暗下毒手!”温仪叹道:“按理说他是我家的大仇人连杀了我家几十口

人。可是见他受人围攻暗算我禁不住心里向着他这也叫作前生的冤孽。“他摇摇晃晃的

走进洞去从囊中拿出伤药来吃了接连又喷了许多鲜血出来。我吓得只是哭。他虽然受

伤神色却很高兴问我:‘你干么哭?’我哭道:‘你伤得这样。’他笑问:‘你是为了

我才哭?’我回答不出只觉得很是伤心。“过了一会他说:‘自从我全家的人给你六叔

害死之后从来没一人关心过我。我今天杀了你的一个堂兄前后一共已杀了四十人本来

还要再杀十人看在你的眼泪份上就此罢手不杀了。’我只是哭不说话。他又道:‘你

家的女人我也不害了等我伤好之后送你回家。’我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他答应

不杀人了那很好。以后几天我烧汤煮饭用心服侍他。可是他不停的呕血有时迷迷糊糊

的老是叫‘妈妈’。“有一天他整天晕了过去到了傍晚眼见不成了。我哭得两眼都肿

了。他忽然睁开眼来笑了一笑说道:‘不要紧不会死。’过了两天果然慢慢好了起

来一天晚上对我说那天中了这一杖本来活不成了但想到他死之后我在这高峰绝顶

之上走不下去我家的人又怕了他不敢来找那我非饿死不可。为了我他无论如何要活

着。”青青插嘴道:“妈他待你很好啊这人很有良心。”说着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袁

承志脸上一阵热把头转了开去。温仪又道:“以后他身子渐渐复元跟我说起小时候的

事情他爸爸妈妈怎样疼他哥哥姊姊又怎样爱护他。有一次他生病他妈妈三天三夜没睡

觉的守在他床边。哪知一天晚上六叔竟把他全家杀了。那时我觉得这人虽然手段凶狠毒

辣但说到他亲人的时候却显得心肠很是良善柔和。他拿出一个绣花的红肚兜来给我看

说是他周岁时他妈妈绣的。”她说到这里从怀中取了一个小孩用的肚兜出来摊在桌上。

袁承志见这肚兜红缎面子白缎里子绣着个光身的胖娃娃睡在一张大芭蕉叶子上。胖娃娃

神情憨憨的很是可爱绣工精致想得到他妈妈刺绣时满心是爱子之情。袁承志从小没有爹

娘看到这肚兜想到自己身世不禁一阵心酸。温仪续道:“他常常唱山歌给我听。还用

木头削成小狗、小马、小娃娃给我玩说我是个不懂事的女娃娃。后来他伤势完全好了我

见他越来越不开心忍不住问他原因。他说他舍不得离开我。我说:‘那么我就住在这里陪

你好啦!’“他非常开心大叫大嚷在山峰上两株大树上跳上跳下像猴子一样翻筋斗。

“他对我说:他得到了一张图知道了一个大宝藏的所在其中金银珠宝多得难以估量。

据说从前燕王篡位从北京打到南京。建文皇帝仓皇出走把内库里的珍珠宝贝埋在南京一

个秘密地方。燕王接位之后搜遍了南京全城也找不到。他派三保太监几次下西洋一来是

为了找寻建文皇帝的下落二来则是为了探查这批珍宝。”

袁承志心道:“原来在《金蛇秘笈》中现的便是这张宝藏的地图。”温仪续道:

“他说成祖皇帝一生没找到这张地图但几百年后却让他无意之中得到了眼下他大仇已

报就要去寻这批珍宝寻到之后便来接我现下先把我送回家去。”她说到这里轻声

道:“他舍不得我离开他其实我心中也舍不得。可是……可是……我总不能就这样跟了他

去。我回家之后大家却瞧我不起我很是恼怒他们没本事保护自己的女儿我清清白白

的回家大家反而来羞辱我我也就不理他们。不跟他们说话。”

青青接口道:“妈妈你很对你又做错了甚么?”温仪道:“我在家里等了三个月

一天晚上忽然听得窗下有人唱歌一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他到了忙打开窗子让他进来。我

们见了很是欢喜。这天我就和他好了有了你这孩子。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到如今我也一点

不后悔。人家说他强迫我不是的。青儿你爸爸待你妈妈很好。我们之间一直很恩爱。他

始终尊重我从来没强迫过我。”

袁承志暗暗钦佩她的勇气听她说得一往情深不禁凄然。青青忽然低声唱了起来:

“从南来了一群雁也有成双也有孤单。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

上。不看成双只看孤单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

样。”歌声娇柔婉转充满了哀怨之情。

温仪凄然道:“那就是她爸爸唱给我听过的一支小曲。这孩子从小在我怀里听这些歌

儿听得多了。居然也记住了。”袁承志道:“夏前辈那时候想是已经找到了宝藏?”温仪

道:“他说还没找到不过已有了线索。他心中挂念着我不愿再为了宝藏而耽搁时日。他

说到宝藏的事我也没留心听。我们商量着第二天一早就偷偷的溜走心中十分欢喜甚么

也没防备不料想说话却给人偷听去了。“第二日天还没亮我收拾好了衣服留了一封信

给爹爹正想要走忽然有人敲门我当然很怕他说不要紧就是千军万马也杀得出去。

他提了金蛇剑打开房门进来的竟是我爹爹及大伯二伯三人。他们都空着双手没带兵

刃穿了长袍马褂脸上居然都是笑嘻嘻地丝毫没有敌意。我们见他三人这副模样很是

诧异。

“爹爹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也是前生的冤孽。上次你不杀我我也很承你的

情。以后咱们结成亲家可不许再动刀动枪。’他以为爹爹怕他再杀人说道:‘你放心

我早答应了你小姐不再害你家的人!’爹爹说:‘私下走可不成须得明媒正娶好好拜

堂。’他摇头不信。我爹爹说:‘阿仪是我的独生爱女总不能让她跟人私奔一生一世抬

不起头来。’他想这话不错。哪知他为了顾全我却上了爹爹的当。”袁承志道:“令尊是

骗他的不是真心?”温仪点点头说道:“爹爹就留他在厢房里歇办起喜事来。他始终

信不过我家送给他吃的酒饭茶水他先拿给狗吃。狗吃了一点没事但他仍不放心毫不

沾唇晚上都拿去倒掉自己在石梁镇上买东西吃。

“一天晚上妈妈拿了一碗莲子羹来对我说:‘你拿去给姑爷吃吧!’我不懂事还

道妈妈体惜他高高兴兴的捧到房里。他见我亲手捧去喜欢得甚么也没防备几口吃了下

去正和我说话忽然脸色大变站起来叫道:‘阿仪你心肠这样狠!’我吓慌了问

道:‘甚么?’他道:‘你为甚么下我的毒?’”“你为甚么下我的毒?”这句话虽在温

仪轻柔的语音中说来还是充满了森然可怖之意想见当时金蛇郎君是如何愤怒又是如何

伤心。袁承志和青青听了不由得毛骨悚然。温仪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之上再也说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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