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没有只有你。”“几个月了?”“快三个月。”柳静言沉思的望著她他知道这孩子会怎样百分之八十又是个哑巴就算万一正常这孩子的下一代也不会正常。不!他再也不能容忍家里有第三个哑巴不能让柳家养出哑巴儿子哑巴孙子哑巴世世代代!他提起笔坚定的写:“打掉它!”依依大吃一惊恐怖的看著他。
“不”她写手在颤抖:“我要这个孩子求求你!他会很好的我保证!我要他!不要打掉它!我求你!”
“打掉它!”柳静言继续写:“我去给你弄一副药来我不能让柳家世世代代做哑巴!”
“不要!”依依狂乱的写:“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他!我要一个正常的孩子!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
柳静言摇头依依抓住了他的衣服跪在他的脚前哀求的望著他。他仍然摇头依依死命扯住他长衫的下摆把头靠在他身上泪如雨下。他在纸上写:
“别怪我狠心你忍心再生一个哑巴孩子到这个世界上受罪吗?理智一些我去给你弄药来。”
他把纸条丢给她狠心的把脚从她的怀抱里抽出来;依依出一声绝望的低吼跳过来要拉住他他摔开她走了出去。依依倒在地下把头埋进手腕中痛哭起来。
第二天晚上柳静言拿了一碗熬好的药水走进来闩下了房门。依依恐怖的看著他浑身颤栗。柳静言把药水放在桌子上在纸上写:“吃掉它理智一点!”
依依著抖写:“我求你慈悲让我保存这个孩子我从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就求你这一件事!我要这个孩子他一定会正常的!”她泪水迸流哭著写:“你打我骂我娶姨太太都可以就请你让我保存这个孩子我一生一世都感激你!”
柳静言感到眼眶热但另一种恐怖压迫著他他坚定不移的写:“他不会正常的他将永远带著聋哑的遗传因素!你必须吃这个药我命令你!”他把药碗端到她面前强迫她喝下去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带著无比的惊恐望著他她的身子向后退他向她逼近直到她靠在墙上为止。她用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身子像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巴张著似乎想呼出她心中的哀求。他把碗送到她嘴边她的眼睛张得更大更惊恐更绝望里面还有愤恨哀怨和凄惶。他把药水向她嘴边倾去哑著声音说:“喝下去!”冷汗从她眉毛上滴到碗里她仍然以那对大眼睛盯著他然后机械化的她把药水一口口的咽进肚里。柳静言注视著她的嘴看著她把全碗的药水都吞了进去然后疲乏的转过身子把碗放在桌子上。他感到浑身无力额上全是汗。依依仍旧靠在墙上面白如死以她那对哀伤而愤恨的眸子望著他就好像他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这眼光使他颤栗他可以领会她眼睛中的言语事实上这眼光比言语更凶狠它像是在对他怒吼:“你是魔鬼!你是谋杀犯!你是刽子手!”
柳静言提起笔来仓卒的写:
“依依请原谅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害怕再有一个残废的孩子请谅解我!”他把纸条送到依依面前依依扫了一眼惨然一笑提笔写:“丈夫是天你的命令我焉能不从?”
柳静言觉得像被刺了一刀在这几个字的后面他领略得到她内心的怨恨。他站起身来跄踉著退出了房间仰天呼出一口长气。第二天凌晨依依的孩子流产了是个已成形的男胎。当仆妇、姨太太们以懊丧的神情告诉柳静言时柳静言默然不语好半天才问:“依依怎么样?”“很衰弱流血太多但是没有关系马上会复元的。”
“叫厨房里炖参汤尽量调补。”
“好的。”柳静言走进房间依依合目而卧脸色惨白黑而长的睫毛静静的复盖著眼睛一双手无力的垂在床边。柳静言在床沿上坐下来用手轻轻的抚摸她的面颊感到眼眶酸涩他喃喃的说:“依依我对不起你!”
在他的抚摸下依依张开了空洞无神的眼睛漠然的望著他。他的泪水滴在她脸上她寂然不为其所动。半晌她作手势要纸笔他递给了她她在纸上潦草的写了几个斗大的字就掷掉了笔合目而卧。柳静言看那张纸上写的是:
“柳静言我恨你我恨透了你但愿今生今世再也不见你!”柳静言望著她这原是个那么柔顺的女孩子!他站起身来茫然的走出房间走到花园里。幽径风寒苍苔露冷他一直站著看著这古老的房子这古老的家古老的院落和古老的树木。在这房子里有著仇视他的妻子终身残废的女儿嫉恨他的妇人和强迫他生儿子的父亲!在这幢房子里牺牲已经够多了!他对不起人还是人对不起他?是他不对?还是命运不对?反正有什么东西不对!
天大亮了曙光从树梢中透过来。他仰天大笑然后走进房里带了一个钱袋离开了这幢有石狮子守著的大门。街上一辆人力车拉了过来他跨上车子。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到了何方。三年后依依收到柳静言一封信地址是日本东京。
又过了三年后。柳静言坐在他东京的住宅内穿著和服已习惯于盘膝坐在榻榻米上。在他旁边的榻榻米上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子正满地爬著玩。柳静言手中握著一叠信笺沉思的反覆的翻阅著。第一封信“静言夫君:三年前不告而别急煞家人今日欣接来信知君
康健阖合腾欢。老父近年来身患痰疾时以独子远游
为念。雪儿乖巧可爱然亦知自身残废可怜可叹。三
年来日日思维深知君当日用心良苦妾不察君心未
体君意以致夫妇乖离父子分散实感愧无已。请君
见谅并可怜父老儿幼早作归计。则妾不胜感激。客
居在外万请珍重
依依手上”
第二封信“静言:接来信知道你短期内无意回家。不知异国为客生
活习惯否?爹尚称健康雪儿也好请释念。家母三月
前弃世深思扶育之恩未曾反哺一日十分伤感。
雪儿已七岁近闻有聋哑学校创办拟送雪儿求学
然遭三位姨太驳斥。请早作归计则是妾之幸亦雪儿
之幸。祝珍重
依依手上”
第三封信“静言:回来好吗?我以前诸多不对请你原谅你不是无
情寡义之人想不会置我们母女于不顾。家中人口复杂
母女两人身负残疾生活至感困难想你必能体会请
念往日恩情早日归来。
近来每每深宵不寐往事依依如在目前犹记得
执手偎于窗畔题诗‘冬雷震震夏雨雪’之事否?不
知今日今时‘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者为阿谁?
思君念君问君知否?
珍重珍重
依依”
第四封信“静言:一年容易今晚又是除夕了还记得初婚第一个除
夕守岁至十二时之后两人躲在卧室吃火爆栗子之事?
今晚是谁在给你剥栗子呢?
家是这般可厌吗?还是有比家中一切力量更大的人
羁绊著你?什么时候回来呢?记住:‘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到长风沙!’祝好
依依”
第五封信“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
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
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六封信“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
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
第七封信“静言:爹的病不大好请早日回家我准备给你买一个姨
太太一定会让你满意。
雪儿想爸爸回来吧她总是你的骨肉是吗?
珍重
依依”
第八封信“爸爸:妈妈想你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个
洋娃娃好不好?妈妈教我作诗画画爸爸你回来了我作诗画画给
你看。恭请福安
雪儿敬上”
一声拉门的声音惊动了柳静言他放下信笺。地下的孩子跳了起来雀跃著跑到玄关去嘴里嚷著:
“妈妈回来了!”一个提著菜篮的、年轻的日本女人走了进来梳著高髻穿著和服露著白皙的颈项。她看到柳静言在看信就出一声低喊跑过去坐在地下把身子靠著柳静言喊著说:
“你又在看那个女人的信了你要回中国去吗?你不要回去我肚里又有了!”“别愁”柳静言摸了摸那日本女人的肩:“绫子我就是要回去也要带你一起走!”
“可是不行呀我不能跟你去的我爸爸妈妈要靠我呀!”
“我们寄钱给他们。”“不行不行他们不肯的我也不要到中国去!你不是真的要走吧?你是真的要走吗?”
“当然不是。”他安慰的说望著绫子那对美丽的大眼睛就为了这对眼睛他会喜欢了这个女孩子这眼睛活似一个人:那个在北平古老的大宅子中的依依!在这一刹那依依的影子如此鲜明如此生动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清明如水的眼睛疑问的望著他仿佛在问:
“你为什么不归来?为什么不归来?为什么不归来?”
柳静言离家十年了。这天一辆汽车停在柳家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在他身后一个六岁大的男孩和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跟了下来。这男人在那黑漆大门前足足站了三十秒钟才回头对两个孩子说:“小彬小绫跟我来!”
他一只手牵了一个孩子走到门口碰了碰那两个大的铜门环两个孩子好奇的望著那守门的石狮子女孩用柔柔软软的声音说:“两个大狗!”“不是狗!”男孩说:“是狮子!”
门开了。门里的守门老王呆了呆大叫了起来:“少爷呀!是少爷回来了!来人呀!少爷回来了!”老王一面叫一面往回头跑扯开了喉咙喊一时下人们全涌了来。柳静言把两个孩子牵了进去平静的和每个下人打招呼。三位姨太太现在只剩了两个。柳逸云已于一年前过世了。现在大姨太和二姨太都闻风而来二姨太尖叫著说:
“静言真的是你回来了呀!”
大姨太则用非常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那两个孩子。柳静言对孩子们说:“小彬小绫叫大姨奶奶二姨奶奶!”
孩子们羞羞怯怯的叫了。大姨太说:
“噢真可惜我们老太爷没见到孙子到底我们柳家有了孙子了呀!事先一点儿信都不给我们!”
突然柳静言感到眼前一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垂著两条乌黑的大辫穿著一件月白绫子的旗袍一对翦水双瞳眉目如画。一刹那间柳静言以为是更年轻的依依但马上他明白了。他冲了过去不能克制自己的冲动喊了一声:
“雪儿!”雪儿凝视著他他用两手抓住了她的手怜悯的、疼爱的看著这张美丽的脸又轻轻的叫了一声:
“雪儿!”雪儿望著父亲然后垂下头去找了一根树枝在地下写:“你是我的爸爸?”柳静言点点头雪儿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写:“爸爸你想死我们了!”
写完她丢掉树枝满眶热泪的对父亲扫了一眼就跑进去了。这儿下人们正把车子里的行李搬进来又围著小彬小绫问个不停。雪儿进去没多久依依颤巍巍的来了她站在那儿笔直的看著柳静言。柳静言走过去也默默的望著她。她十分憔悴十分消瘦唯一保持以前的美丽的是那对眼睛但是由于盛载了过多和过久的忧愁也失去了往日的光采。在下人们的环视中柳静言无法向依依表达他的心意只能对她笑笑。招手叫过两个孩子对孩子们说:
“这是妈妈。”两个孩子以怀疑的眼光望著依依小彬摔了摔头傲然说:“不是的她不是妈妈!”
“叫妈妈!”柳静言命令著。
依依打量著两个孩子然后询问的看了柳静言一眼柳静言做了个手势表示这是他的孩子。依依点点头一只手牵了一个孩子转身向里走。柳静言注意到她转头的那一刹那已凝住了满眼泪水。他无法分析她流泪的原因是因为高兴还是不高兴?这天晚上柳静言和依依在灯下有一番很长的笔谈。孩子们都睡了夜静悄悄的。窗外古老的花园里有月光有虫鸣有花影有风声这就是柳静言在国外十年中几乎日日梦寐以求的环境。在这次笔谈中柳静言告诉了依依他在国外的事绫子的事。依依只写了一句:
“她很美吗?”“是的。”柳静言写。依依不再写柳静言看著她她的脸色木然多年的折磨好像已经训练得她喜怒不形于色了他简直无法看出她心中在想什么。他写:“依依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我十分想你!”
“是吗?”这两个字写得很大。“真的想我吗?”她笑了笑笑得非常飘忽非常傲岸。然后写:“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想我吗?真的呢?假的呢?是真的何必想呢?是假的又何必骗我呢?要知道我已不是当年的依依你使我勘破情关人生不过如此!想也罢不想也罢真也罢假也罢回来也罢不回来也罢!我给你写过十封信当第十封信唤不回你我的情也就用完了!你懂了吗?”
柳静言为之骇然这一段话对他像一把利刃说明了他的无情。如今他回来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向依依再要她的感情?依依站起身来匆匆写了两句:
“我已经收拾好你的卧房让翠玉带你去睡翠玉原是为你准备的你如要她仍可收房。”
写完就拍手叫进一个眉清目秀的丫头来打了手语要那丫头带他出去。他不动定定的望著依依然后写下几个字:“在国外十年朝思暮想无一日忘你今日归来你竟忍心如此!”“若真心念我请在以后的岁月里善待雪儿!此女秉性忠厚温柔宁静才华洋溢皆远胜我当年。可惜数年前送学校受阻否则今日或者可以说话了。你既归来我的责任已了但愿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些话柳静言感到有点像遗嘱一阵不祥的感觉笼罩了他。依依的神情冷漠态度飘忽使他无法看透她但他知道没有言语能使她动心了。站起身来他跟著翠玉走出了房间。回家一星期了他现依依在躲避他相反的雪儿却经常跟在他身后。一天他和雪儿笔谈他写:
“妈妈在恨我吗?”“不她爱你。”雪儿坦白的写:“小彬和小绫使她难过她嫉妒他们的妈妈!”“是吗?”“就会过去的爸爸妈妈只是生你气几天之后就会好了。”但几天之后并没有好。一个月之后依依病了卧床三天不食不动群医束手不知道是什么病只说体质孱弱虚亏已久郁结于心恐怕不治。第三天晚上她把雪儿叫去不知谈了些什么。第四天清晨在柳静言的注视下溘然而逝。临死曾目注柳静言似乎有所欲言但她终生都没有说过话最后她依然无法说出心里的话带著满心灵的创伤默默的去了。死时才刚满三十五岁。
依依死后柳静言十分消极颓丧。没多久他就现自己很依靠雪儿他的饮食起居日常用品全是雪儿料理。他没想到的雪儿代他想到。天冷了雪儿为他裁冬衣天热了雪儿为他制夏装。她不但照顾父亲也照顾两个小弟妹。日子在雪儿的照顾下和柳静言的消极下平静的滑过去。
这天柳静言在书房里现他的一双小儿女正拥抱著哭泣这使他大大的震惊。他揽过他们来问:
“怎么回事?”“我要妈妈。”小绫说。
“爸爸我们回日本好吗?”小彬说。
“怎么了?在这里不好吗?”
“他们叫我们小杂种!”小彬说:“还叫我们东洋鬼爸爸什么是小杂种?什么是东洋鬼?”
柳静言愣住了顿时浑身冒冷汗他生气的说:
“谁叫你们小杂种?”“所有的人”小彬说:“只有哑巴姐姐不叫。”
“我会去骂他们以后不会有人叫你们小杂种了。”柳静言说安慰的抱著他心爱的两个孩子。
这一年北平城有个十分轰动的画展开画展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刚满十七岁一个小小的混血女郎名叫柳绫。和柳绫的画同时展出的还有她姐姐柳瑞雪的十幅画柳绫画的是没骨花卉柳瑞雪则是工笔花卉格调用笔完全不同却各有千秋。一时成了一般人谈论的对象柳家两姐妹被誉为柳氏双英。画展的成功成了柳家的一大喜事。柳静言心满意足整日和两个女儿谈天画画生活也还平静自得。可是这年正是抗日的**七七事变一生战云密布人心惶惶。这天读大学的柳彬气冲冲的跑了进来把一张报纸丢在桌上柳静言拿起来一看有一段消息的标题是:
“论才女柳绫的血统——日本艺妓之女何容我等赞扬?”
底下是一段内慕报导略谓柳绫是一个中国世家子和日本艺妓的私生女。对社会恭维柳绫大加抨击。柳静言放下报纸长叹一声柳彬昂了一下头大声说:
“爸爸我们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当然是中国人。”“可是学校里的同学叫我日本人要抗我!家里那两个老东西叫我杂种甚至说我不是柳家的人出生不明要来冒承柳家的财产……爸爸这种生活我受不了!”
“这是我造的孽”柳静言黯然说心中无限惨然他对这个世界觉得不解对生命感到茫然。雪儿年已三十只为了是哑巴就只有让青春虚度。剩下的两个正常孩子又出了新的问题早知如此为什么要制造生命呢?
“爸爸”柳彬说:“妈妈是个艺妓吗?”
“是的。”柳静言点点头。“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爸爸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爸爸我不能忍受了!你救救小绫不要让报纸再写下去!这世界是乱七八糟的!人生的问题也是乱七八糟的!我反而羡慕姐姐平静安详与世无争她是个幸福的人!”
“她有她的不幸。”柳静言说:“孩子记住你要控制住你的命运不要让命运控制你!我的一生就受尽命运的播弄造成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孩子好自为之!”
第二天柳彬留书出走了书上只有两句话:
“爸爸我去创造我的天下去了。儿留。”
柳静言已经是个老人了独子出走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但那份寂寞和哀愁却非外人所了解。半年后他的小女儿柳绫和一个艺术家相偕私奔那艺术家丢下了他的妻子小绫丢下了她的老父天涯海角不知所之。这件事严重的打击了柳静言一夜之间他须皆白。
在那幢古老的房子里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日月依然无声无息的滑著人事却几经变幻!柳静言老了日日坐在书房中呆伴著他的只有那个从不说话的雪儿。她沉默的侍候著父亲生活起居一切一切。没有怨恨没有厌烦。宁静安详好像这就是她的命运她的责任和她的世界。
这天晚上雪儿给父亲捧来一碗参汤。柳静言望著雪儿这孩子长得真像她的母亲!一刹那间他强烈的思念起依依来那些和依依生活的片段都回复到他的脑中。洞房中初揭喜帕后的乍惊乍喜镜前描眉窗下依偎雪儿诞生以及他强迫她堕胎……种种种种依然如此清晰恍如昨日。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不禁朗吟起苏轼的悼亡之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
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叹了一口气他回过头来一眼看到雪儿站在桌前正在为他整理桌上的书本和笔墨。他想起依依绫子小彬小绫这些亲爱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他。有的已在另一个世界还有的却在世界的彼端。遗给他的只有属于一个老人的东西空虚、寂寞和回忆。可是雪儿却伴著他这可怜的哑巴女儿!难道她不感到空虚不叹息青春虚度?走到桌前他提笔写:“雪儿你陪著我守在这个老宅子里不觉得生活太单调了吗?爸爸对不起你应该给你配门亲事的。”
雪儿静静的看著这两行字然后她抬起头来大眼睛清澈如水对父亲柔和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坐下来提起笔写:“爸爸记得妈妈临终的那晚吗?她曾经叫我去我们一半用手语一半用笔谈她对我讲了许多话。她告诉我要我终身不嫁。她说我必须屈服于自己是个哑巴的命运如果我结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嫁了个有情有义的人就像妈妈碰到你。结果如何呢?弄得双方痛苦夫妇分离。一是嫁了个无情无义的那么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而且妈妈说有一天你会非常寂寞她要我在她的床前誓终身不离开你。我了誓。爸爸妈妈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她一定有一种能知未来的本能知道弟妹们会离开你知道你会需要我。爸爸我何必嫁呢?我满足我的生活照应你像妈妈所期望的我会感觉到妈妈也和我们在一起。你、妈妈和我。这是你离开十年中妈妈天天祈求的日子。”
雪儿放下笔仰脸望著柳静言她嘴边有个宁静的微笑但眼睛中却含满了泪水。柳静言扶著桌子望著雪儿写的这一篇话他泪眼模糊心里在反复叫著:
“依依!依依!依依!”
他一直以为依依到临死还恨他殊不知她已为他安排到几十年之后!在她嫁给他的十五年中他给了她些什么?十年的独守空帏十年的刻骨相思。她写信求他回去但他却流连于日本流连于另一个女人的怀里。而她给了他她整个的生命整个的感情临走还为他留下了一个雪儿。
“依依!依依!依依!”
他叫著跄踉的奔到窗前仿佛以为依依的幽灵会在窗外。依依临终前那段时间的冷淡犹铭刻心中是的她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不回来。可是她咽气前那一刹那曾有所欲言难道是要告诉他她已原谅了他?她爱他?
“依依!”他叫但窗外没有依依的影子这是深秋时分园中月光凄白落叶满地。他想起依依以前寄给他的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
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
好了第二个梦已经完了。
夜深了风大了。老人结束了他的第二个梦少女仰起脸来意犹未尽的望著老人。
“后来呢?”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老人空虚的笑笑:“没有人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站起身来拍拍少女的头:“起来吧小纹夜深了该去睡了。明天晚上我再告诉你第三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