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记 记忆(2/2)
女人叹了一口气,说:“这我也知道,所以这些年,我家里也一直没有去找他,只是,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我不得不带他回去。我知道你为朋友着想,不想强迫他,我也不打算和他见面了,只是,请你转达他,就跟他说,外公快要走了,希望他能去见外公最后一面。”说完,她就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很累。
这个消息,我也不能不告诉小夜,当然是越早说越好,于是我托萧洛莉看一下店面,进里间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小夜听了这件事,从电话里就可以感觉到他的焦急了,马上就说过来再跟我商量,之后就挂了电话。
他来的很快,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他姐姐还在不在。
当晚他就走了,甚至没有带上他一直随身的吉他,走得很是匆忙,在走之前,他跟我讲了他家里和外公的故事。
齐天夜家原来并不富裕,直到他出生之后,他父亲经过好几年的打拼,家里才慢慢富起来的。
所以他出生的时候,也就是那几年计划生育抓的最严的时候,他家里拿不出钱罚款,他妈妈在怀着他的时候就开始逃,可以说是历尽艰辛,终于把他生了下来。
可是生是生了,惩罚却是免不了,他的几个亲戚,包括当时还不算年迈的外公都坐了牢。
外公一共坐了七十三天的牢,他记得清清楚楚。
小的时候会住在外公家,时间流逝,年龄增长,他的印象里外公似乎非常的严厉,有点模糊的记忆中,外公似乎会因为些小事责骂他,他记不清楚这些了,只是外婆和父母还有姐姐,总是会跟他说,外公当年对他最好了。
我问他为什么会对外公的记忆如此模糊。
原来他小学的时候,外公就因为脑溢血倒下去了,而他的记忆,也不知道怎的,逐渐忘了外公在他稍大些时候还健康时的记忆,只有久远的,以及他病倒之后的记忆。
他说起外公还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他穿着无菌服,看到外公仰躺着,两眼呆滞,在父亲的呼唤下才看向他,而他在父亲的示意下抚摸外公粗糙但是温暖的手,感觉到外公轻轻地握动,一下一下地。
之后,外公出院了,可再也不能走动,只能被父母和外婆拖来拖去,在床或者轮椅上生活。
他有时会随母亲去看望外公,母亲与外婆总是喜欢在他或者姐姐过去的时候问外公来的是谁。
外公一向记得很清楚,无论他的模样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家人也经常半带戏谑地问外公他的变化,外公断断续续的声音总能慢慢说出他的每一点不同,高了,瘦了。
外公的xìng格越来越暴躁,有时会骂,毕竟他病了,被困在病里动弹不得,他会在父母没有去看望他的时候骂,在母亲去看他的时候会骂父亲为何许久不来,但小夜和他姐姐,还有舅舅的子女们从来不会被骂,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总是很开心,他始终记得他是他们的外公,爷爷。
父母会叫小夜去摇外公的手臂,因为脑部神经受损,外公的半边身子没有力气,只有通过这样的帮助运动,才能使外公的肌肉不萎缩,不退化。可小夜摇动外公手臂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瘦,除了一层表面的皮,就只有骨头。
我清楚记得小夜苦笑着说:“那时候我很害怕看到外公,看到他变瘦的身体,和呆滞的眼神,还有无可奈何的表情。可笑的是,面对我的外公,我竟然会想要逃走。”
后来小夜上了高中,在家里的rì子原本就少,他又不想去看望外公,甚至放寒暑假的时候,也是在家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觉得过意不去,去看望一次外公。
每次看外公,他都很无力,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就只能呆呆地站在旁边,然后等到外婆说出去看会电视吧的时候如蒙大赦,从卧室逃到客厅,他知道外公外婆对他的爱,可是他奇怪的惧怕和无力如影随形,总是让他不敢接近外公。
“直到那一次……”小夜喃喃说道。
那一次,是小夜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也是在家里呆了很久才过去看望外公,而之前,整整一个学期,他都没有去过。
外公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他过去的时候,看到外公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肉了,不仅是半边身子,而是整个身体,他的头看起来格外的大,大概是因为浑身上下都瘦了下去。
外公看到他,忽然说:“天夜,我当年为你坐了七十三天的牢。”
外婆似乎有点尴尬,对小夜说:“你外公现在就记得这个了,天天都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就一下子挤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来:“我所以记得这么清清楚楚,就是因为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哪怕他病的什么都忘了,这事他仍然记在脑子里,我又怎么能忘记呢。”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什么也没带,就干干净净的,一个外公七十三天的牢狱之灾换来的齐天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