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的终章》（1/2）

Episode.1.04《爱丽丝的终章》

林间月，荆上花落。

杈相接，荒枝谁怜？

暮秋时落下的枯枝与残叶仍等待着时间的分解，追溯月光的花瓣浸洒在蛛丝隐迹的氤氲寂途。

我沿着玫瑰飘零的轨迹，寻觅至此，幽深的林间之境也即将止于尽头。

这尽头连接着孤高的山崖，山崖对面就是我家的屋邸，在那空旷的谷间，爱丽丝那不染浮尘的独奏在悠扬地回响。

山谷的虚渺夜雾因风涟而散去，地面上指引我来此的花屑也被枯叶卷走，面前的道路忽然变得旷阔而悲怆。

云褪，月晕。

银灵之下，山崖之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安静地向着新月跪倒。

我知道那是谁，即便我已记不清她的容颜，也想不起她的声线。

因为，唯有这背影，我仍然无比熟悉的。我知道的，她与爱丽丝的背影一直很像，就如这个完全相同的名字一样，她与爱丽丝仿佛就是互为影子的存在。

那种悲哀的相似感，甚至到了让人感觉一方存在另一方就必须消失的地步……

“母亲……”我喃喃地念着，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除了那将大地都污染的血腥味以外，还夹杂着另外一种味道。

如果在这之前，我对爱丽丝所说的‘那是玫瑰凋零的气息’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那么，现在这个谎言成真了。

‘零落的爱意’，没有什么比这个形容词更合适眼前的场景。

长风缭乱了她的羽衣，将用以编织的玫瑰暴虐地扯下，然后将它们无绪地放逐。

然而，她仍然一动不动，保持着那静谧的姿态，定格着祈祷或者忏悔的姿势。

她是生……还是死？

一瞬间，我竟难以分辨。

或者，既非生，亦非死，名为『无』或者『永恒』。

她是……死徒吧。我轻轻地问着自己，难以避免地发生了动摇。

我凝视手中之刃，它能贯穿这片夜幕之下的所有宁静，却难以斩断哪怕是丝毫的爱意。

我有些狼狈地向前走去，想更近，更近地感受她的存在，即便注定要挥刃相向，也无法抑制心中溢出的渴求。

我走近了一些，已经能看清那件花衣，被血完全浸染的它，没有变得更加妖艳，而是成为了如死亡般亢长的暗红sè。

我该是有什么话想说的，然而话语到了喉咙处却哽咽了。

我被某种意识排斥着，在这片空间里显得突兀而违和。

为什么？为什么要排斥我呢？明明就是你用这样的花瓣牵引我来到这里……

忽然，我明白了，在排斥我的并不是她，而单纯地是我自己。只因为在我身上再找不到她存在过的证明，所以这股排斥只是我的自暴自弃。

……那是死徒啊，为什么我要对着死徒有这样的情感。我的理智对我这么说道，硬生生地掐断了我的思绪。

我紧握了手中的长刀，尽可能表情漠然地走到她身后。

明明死徒没有意识，我却有种想要呼喊她的yù望，是的，就算对方只是一具行动的尸体，我也想尝试一下呼喊‘母亲’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一种虚假的占有yù，我大概正在yù盖弥彰地掩饰我内心的空虚与脆弱。

“母……母……爱丽丝。”

我是想叫她‘母亲的’，但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直呼她的名字‘爱丽丝’。

是因为她和妹妹的背影太相像了吗，还是我狭小的内心已经被妹妹的身影完全填满？

对于这声呼唤，我没有期待任何的应答，眼前的人毕竟是死徒，我只能平举刀刃，汇聚视线与刀尖及她的咽喉连成一线。

死徒是人被其他死徒感染而成的，所以这感染链一定会有源头，也就是‘第一个死徒’。

“第一个死徒、第一个杀人者”与“我的母亲”这两个完全不谐的身份在我面前融为一体，但是无论哪个，都令我没有实感。

不过，我已经决定要面对了！这正眼剑形也正是为无惧而摆出的。

闭上双眼，屏息而抛开一切杂念，将视野浸入比夜还深的黑暗，

如骤风般送出这一剑！

似乎能感觉到时序的流动变得异常缓慢，凝固的空气中我等待剑刃贯穿死者咽喉。

然而，在这之前，听到却是那无比熟悉的游离的声音。

——【“艾歾。”】——

这样的呼唤……是爱丽丝的声音！

“！”

猛地张开眼睛，竭尽全力地偏转自己的剑迹，刀刃没有刺在咽喉，而是贯穿了她右侧的肩胛骨。

『花屑纷飞。』

她的身后洋洋洒洒地溅出一片斑驳的血迹，然而，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知何时，她已转过了身，用她的正面，无所掩藏也无所躲避地承受了饱含着我至深的心情的一剑，

是的，她全部都承担下来了，无论是我的决意还是最后一刻的我的犹豫。

该怎么做……我才能像她那样坚强！

“咣当。”我想拔出刀却不小心把它弄掉在地上。

那是不曾改变的容颜，母亲生下爱丽丝而死去的时候，仅仅只有21岁……

她用那明镜止水的瞳孔凝视着我，我记得这瞳孔，爱丽丝未失明前也曾用着这样的瞳孔痴痴地凝望这我，不过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有意识……竟然有意识……母亲她……还活着？！

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思念和被压抑的委屈汹涌而出，我发出悲惨地嚎叫，跪倒在地上，掩面而泣。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爱丽丝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

“长高了呢，艾歾……”她的声音中带着叹息，像是要抚摸我，但那冰凉的手在即将触碰到我时却缓缓地停下了。

是感到距离了吗？是啊，是在所难免的距离，对于我而言被时光褪sè的她，和对她而言停止的时间复苏时就已长大的我，已经难以再像小时候那样抚摸着我了吧。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又何尝也不是呢……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重逢……我与她身上也都被那惨厉的鲜血所被覆，从十二年前开始，我们就注定已经不能像其他母子一样依偎在一起。

她掩饰了话语里的悲伤，强装出坚强的样子，静静地抬头聆听。

墨黑的天空，凛冽的寒意伴着轻盈的琴声。

那股琴声替代着妹妹的存在，与我们相逢于此。

“那个孩子……她的名字也是爱丽丝吧……”母亲向着山谷对岸伸出手，仿佛想要抚摸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的脸。

“恩……”我一昧地点头着。

忽然，她岔开了话题。

“艾歾，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摇头。

“这首曲子的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母亲努力地想要微笑，然而终究忍不住泪花，大声大声地哭了出来，“这个孩子……记得我呢，即使从来没见过面，也记得我呢……”

……《致爱丽丝》。当我听到这首曲子的名字时，我呆在了那里。

难道妹妹她……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这全部……只是为了我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吗……

内心深处洋溢着一股痛苦的温暖，我竟然觉得，我已被爱意所包围。

“长大了呢……你们都有，好好地长大了呢……”

我沉浸在今后也能永远在一起的幻象中，竟然未察觉到她的语气里藏着‘最后的心愿已经实现了’的悲凉的欣慰。

然后，她捡起了地上的长刀，郑重地交予我，就像交予生命般沉重。

“呐，艾歾，杀了我。”

这突兀的发言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令我的心脏蓦地一怔，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只是一昧地拒绝握住刀柄。

她用力了，硬生生地将刀柄攒进我的手心，冰凉的手指与我接触，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朦胧的遥远。

“不，不要！明明好不容易才……”

“艾歾，听我说。你的父亲曾许诺，等我打破诅咒后就带着你与小爱丽丝一起去看一次月晕……藉由这样的思念，我才能再一次看到你的脸庞。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他的魔力正在减落，我将抑制不住身体里的它。”

我们廷代尔家的起源是因果与覆辙，每一代家主都一定会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其中先生下来的那个一定会是男孩子，而后生下的那个不但一定会是女孩子并且一定会被起名叫做‘爱丽丝’。为了迎合起源而将魔术流传于后代，这两个孩子将注定会因诅咒而结合，爷爷与nǎinǎi，父亲与母亲，以及将来的我与爱丽丝都会是如此……然后，当两人结合生下了那个注定出生的女孩子后，作为母亲的‘爱丽丝’又一定会因为难产而死去……

就是这样荒谬的诅咒，竟然在这个冷血的家族里，千百年的重复下来！

这时的我已经没时间再因为诅咒而恸哭了，我更在意母亲所说的‘它’，这个‘它’所说的恐怕就是‘死徒’，即使母亲因为父亲毕生的魔力而暂时保留了自己的意志，但也无法逃避因魔术而驱动的这个事实，她的身体依然是死徒！

或许，刚才她放弃摸我的脸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是……是你做的吗？”

“只要稍稍不集中意识，这幅身体就会去渴求大家的死亡……在西郊的面包店里，我没有抑制住它，是我杀死了西蒙……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西蒙变成死者向着杰伦扑去……我只是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也阻止不了……”就像一个脆弱的小女孩般失声，不，她本来也就是个比现在的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

“……不……可是……”我优柔寡断地摇头，即便我知道母亲说的是最直白的真相。

“艾歾！”

摇头，拼命地摇头，哪怕是一秒也好，我也想更多地贴在她身旁，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母亲撒娇啊！

“不……不！”

她抬起了我的手，令那长长的刀架到她的脖颈边。

“别……别这样做啊！我也是魔术师……我也有魔力，努力的话，还是有可能让母亲你留下来的啊……我们会生活在一起，三个人一起去……”我依然抗拒，之前的决意荡然无存，现在的我就像一只赖在巢里拒绝被母亲赶出去独自觅食的幼鸟。

“艾歾，别说这种懦夫一样的话。”声sè俱厉地，她将我的发言打断，“必须要由你来杀死我，如果你不够坚强，廷代尔家的诅咒还会永远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