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的忏悔》【上】(2/2)
以手绢擦拭着冰棺上那细微的尘埃,父亲用那一贯自信到令人生厌的语气回答,
“没错,你说的很对。正因为魔术师本身就是奇迹的使用者,所以魔术师才是没有信仰的存在。所以,我自然不会听从教会的伪善者对于天堂的愚蠢遐想。呵呵,信仰,那只不过是弱小之人聊以自慰的用来安于现状的借口。”
“不是!我无法认同!”
但,父亲根本就无视我的辩解,很快就盖过了我的声音,
“这个世纪,达尔文将人们的虔信敲得支离破碎,然而,人们明知道教会的虚假却仍心甘情愿地拜倒在神像的枷锁之下,那不就是弱小的人们离开‘信仰’这种jīng神鸦片就活不下去的最好证明了吗?”
……无法反驳,或许事实就是那样,或许站在高位者有那样的解读才是正确的,可是,我不甘心,如果事实就只是这样的话,那就太悲哀了呀!
父亲站了起来,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终于说出令我感到恐惧的话。
“不过,也正是托达尔文的福,令人们丧失了自古传承的神秘,这就使得独占神秘的魔术师们变得更加强大……看到那些不会凋谢的玫瑰了吧,藉由魔术我终于将死亡也给超越……由我从可恨的神那里夺回她永恒的生命!”
瞳孔放大,不安化为一股急剧的冰凉感而跳上我的脊柱,我之前的一切悲愤都被抹杀,留下的,就只有恐惧。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明明他要做的事情是想要复活母亲。然而,我的心中却有声音在不断回响,那个声音告诉我——必须阻止他。
我只是一昧摇着头,就像受伤的小兽。我呜咽着无法回答,酝酿了许久,才将能想到的话全部都说了出来,
“你应该是知道的……魔术只存在于人类所能做到的事上,它的本质也只是继承了人类的可能xìng!魔术是诞生不出生命或永恒的……‘永恒’这个词听起来太腐朽,就好像一具木乃伊。所以,在这种腐朽中能孕育什么?!只有悲伤不是吗?!”
“你不会明白,你终究只是年轻。”父亲淡然地一言以僻之,对于我,他总是这幅居高临下的态度。
但是,这一次,我不甘示弱,我想要阻止他,我相信,我所处的立场所看到的,绝对会比他所看到的更客观。
“或许这只是因为年轻,可是,我想要你明白!”
落下步伐,我以双手握紧手中的竹刀之柄,目光与刃尖连成一线。
父亲,在死亡的尽头,什么也不会有。憎恨也是,思念也是……复活死者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在否定生命啊!
所以,即便要采取这样的方式,我也想让他明白……
可悲的是,他却把注意力仅仅放在我摆出的剑形上。
“又是正眼剑形吗?”他依然是那副不以为然的目光。
“是的,正,则无惧。”
“哼。”带着一声冷漠的鼻音,父亲挥起手,拔出了挂在地窖墙壁上的那把悠扬的白银刺剑。
剑身被虚伪的光芒镀上一层锐利而寒冷的sè泽,只是轻轻滑过也将空气撕裂地黯然作响。
那无疑是一把真剑,而如今,父亲想用那金属的刺骨冰寒来贯穿我炙热的躯体。
我能感到害怕,也能感到恐慌……
然而,当他举起那把剑的一瞬间,我的心就已经被失望所贯穿,透彻的寒意一直从心窝蔓延至全身,使我的感觉开始变得麻木。
所以,我被逼的无法退缩。
“喝!”我以蹬地为起势,刀刃微倾,瞄准他的关节以最快的速度接近,真正的正眼剑形意在取对手咽喉,然而我所持的是竹刀,对手也是我的父亲,何况我只是想阻止他而已!
此时,我听到了熟悉的吟唱。
——【“荒行者死于鸦雀之咀,而焚于燎原之火。”】——
伴随着他的吟唱,魔力的流向在急剧的改变,我感觉到有一瞬间的窒息——那是因为地窖内的氧气被减少,然后硕大的火球从他的剑尖向我扑来。
“……”我向右滑步,来不及使用任何魔术,生存本能令我将魔力汇聚成流,然后直接释放到了空气里。
“哗”仿佛将空气都完全点燃,火球被魔力干扰而偏离了轨迹,从我身边急剧掠过,重重地落在身后的土地上,带动一阵疾风,炸裂后卷起了无数飘摇着火屑的尘土。
“是吗?已经不是那个会被这种程度的魔术吓哭的小屁孩了啊。”
虽然他做出那个运筹帷幄的样子,而实际上我与他的距离却确确实实地被大幅拉近,只是一式就可以击倒对手的距离!我先发制人,提刀斩下。
“咣当。”父亲挥舞刺剑与竹刀的轨迹相切,然后反客为主,从刀势中寻找空隙,破开招架,向我直刺一剑。
但是,这一剑多余的动作毕竟太多了!我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向斜后方跳跃一步,闪开了此击。
然而,父亲纵步上前,发挥刺剑细长的优势,抖旋着手腕,令刺剑如暴雨梨花之势骤乱而密集,将我不断逼退。
我感觉到了他的杀意!他是认真的……为此,我该感到多么沉重的悲哀呢?不过,白刃相交,因为提防着死亡,所以我的心也变得没有余裕,不再去思考这些悲伤的问题。
“呜……”我轻轻切齿,提起竹刀探进他的剑路中,点、线、面,刀刃不断交织变化攻势,以同样疯狂无章之态不断敲击、拦截他的刺剑,终于在一声颤响后,他的刺剑被我的竹刀架开在身形外部。
在那一瞬间,气息的骤变被我的眼睛所捕获。
好机会!我放低身形,猛然向前,竹刀在一瞬之间反转上挑,重重地击打在他腰间。
“啪”听到了空竹与肌肉相触时的鸣响。
若为铁刃,则已腰斩于前。
“结束了。”
我尽量以平淡的语气来不伤及他的自尊,我只是真的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想法。
是的,本应胜负已分。
然而,在停滞下来的当下……
“呲……”那是无情的死刃贯穿了柔软的腹部的声响,错开骨间,仅仅是把无辜的血肉残忍地穿破为骸。
先是血流沿着刺剑之身缓缓地滴落,再接着,随着父亲把剑提出,我的体温就从疮口,大片大片地剥离。
“噗……”
那是我的血液,正从我的身体泉涌般落下。
这是……为什么……
我惊恐地呆滞在此,一时之间痛感竟还未占据大脑,因为在那之前,先入驻了绝望。
父亲在败于我之后,竟然露出了如此诡异而得意的微笑,然后就那样在我眼前将锋利的刺剑送入我的腹部。
没有仁慈、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父……父亲……”我滞愣着抬起头,凝视他的眼神。
那是完全被执念所占据的,空无一物的眼神。他不断地念叨着‘爱丽丝’的名字,颤颤巍巍而带着兴奋地再次提起了刺剑,这次,要从我的头顶将我……
……我的感情只剩下了愤怒。
即便是木刀……
“喝呀!”即使剧痛几乎令我痉挛,我调配着身体蕴藏的瞬息的爆发力,再次挥剑,这次瞄准的是他的下巴。
绝不会打偏!
竹刀恢弘而至,击中了他的下巴,他如同一只摇摇yù坠的风筝,轰然倒地,手中的剑也‘咣当’地落在地上。
不过,就算是下巴……也只是令人昏迷的要害而已。
与我相比……
我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腹部的那巨大的伤口,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忍耐锥心般的疼痛。只是比起那个,我知道,我快要在失望与悲伤中疯掉了。
不管了……什么也不管了。我木讷地摇着头,然后行尸走肉般地对自己使用了治疗魔术。说实话,即便这样,我也无法确定我能活下来,那我又何必做这些事呢?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扶着那样羸弱的躯体离开地窖的,只是我依稀得记得,当我拄着yù裂的竹刀蹒跚离开的时候,漫天的雪尘已吞噬我的视线。
伞呢……伞在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
而我跌跌撞撞地撞进家门的时候,爱丽丝的弹奏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以残喘的力量将家门关上,在痛觉之外有股软绵无力感忽然窜上我的大脑,我被那骤然而至的巨大的疲乏吞噬,重重地倒在地上。
就在我的意识在那幽深的黑暗之谷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不知此景的妹妹一声淡淡地呼唤。
“艾歾?窗外没有声音,是在下雪吗?”
…………
挤出意识的边角的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回答,
“恩,是在下雪……”
Episode.1.01《爱丽丝的忏悔》【上】·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