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太(2/2)
“老太”大儿子死去以后,我们就更少见到他在路上奔波,而是守在小铺子里面,看上去呆呆的样子,很无神。冷不丁一见,突然老了一大截。见了也没什么话,淡淡漠漠的,扯一两句闲话,就不再说什么。那很少的几句话中,他的声音比先前更沙哑了。
他老婆的声音却依旧很粗壮,偶尔走过小铺子,也不可以听见她的大嗓门儿:
“孙国太,打开水去!”
“孙国太,提炉子换蜂窝煤去!”
换蜂窝煤是冬天的事。“老太”的女儿在大哥死去的那个冬天里,突然失踪了。托人找了一些地方,找不着,也就没有再找。直到第二年夏天,她突然一个人回来了,胖了许多。问她去了什么地方,说去了四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再问下去,也得不出一个她失踪的确切过程。两个儿子依旧在厂里上三班,一个在铅厂,一个在锌厂,难得在小铺子见着。
小镇的rì子悠悠忽忽地流淌着。原来和“老太”一间办公室的老孙,在副科长朱树清退休以后,当了副科长。突然有一天,他对我说:“老太死了你知道吗?”我说好久没见着了,没听说他有什么病,怎么突然就死了呢?问什么病,老孙也说不上来。“你这当科长的真是!连自己手下的人死了也不知道。”老孙说。
“我真的不知道他死了!”我说。
我让老孙去订了个花圈,叫了科里面的几个人,一起去了医院。我们见到了“老太”,他平静地躺在停尸房里,用白布包裹着,脸露出来,很安详。脸sè和生前没什么两样。他老婆面sè黑黑的,却看不出一点忧戚的神sè,但没有了先前的凶悍状,声音也没有原来那样粗硬,柔和多了。站在停尸房门口散发香烟。她散发的香烟比“老太”活着时抽的档次要高得多。“老太”的傻女儿跪在地上,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悲哀。只是木然地跪着,无情无绪地往地上的盆里面烧些冥纸。
我们给“老太”烧了点纸,走出停尸房来,看见天yīn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却迟迟下不来,让人感到更加沉闷。
“老太”一生没什么朋友。停尸房冷冷清清的。
从医院停尸房回厂里的路上,从铅厂调来顶替“老太”巡视检查沟道的小李说:“只是听孙副科长在办公室偶尔说起过老太这个人,却一直没有见到过!”
“不要说你们后来的人,连我这个老在的人也差点都想不起他来了。如果他死之前我调离这儿的话,恐怕直到离开人世,我都不会想起来曾经和他共事过七八年呐!”我说。
“他今年多大了?”小李说。
“也许六十,也许还不到一点,也记不清了。”我说。
我们几个人一路往厂里走去,都不再说话。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低着头匆忙赶路矮胖老头。工作累了,回到办公室,脱下洗得掉sè的帽子,擦一下秃头上细密的汗珠,就着冷下去的茶水咕噜咕噜喝一气。一脸的平和,从来没跟人吵过,也从来没跟我这个科长叫过苦,或提过什么要求。多年以后,“老太”的这一形象就定格在我的偶尔的记忆之中。
不过说实话,“老太”死了以后,整个人就从我的脑子里面慢慢淡出去了,无声无臭。
大约又过了五六年,我离开原来所在的公司一年多了。在那个yīn霾四合的五月的一个下午,我送一个酒jīng中毒的亲戚去jīng神病院。跨进医院后铁制大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的一刹那,我的这个酒jīng中毒的亲戚回过头来注视着大铁门,眼里面充满了惊惧,高呼:“地球都要爆炸了,你们还不快跑?”边叫嚷边往外挣。我和朋友使劲架住他,请医院的护理人员过来帮忙的当儿,听见旁边传来“嘻嘻”的笑声,定晴一看,医院过道的墙边站着一个目光呆滞的胖姑娘,面熟。在医院护理人员的帮助下,我出了一身臭汗,好不容易将这个亲戚弄到病床上去,却又见到那个胖胖的姑娘站的门口,脸上露出了一种满意的笑容,眼睛里面却是空空洞洞的,突然唱出一句歌词来:“我们都是木偶人,不会说话不会动。”唱毕,对着我那位已被制服了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亲戚,把食指竖在嘴前,“嘘”地一下,示意他不要乱动。
我的记忆一下子激活过来:这是“老太”的傻女儿呀!
你说这世事!
2009年7月13rì改毕于曲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