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双龙会(2/2)
小五哼哧哼哧地勉强跟在后面,明知韩九儿这个样子是宗弼造成的,还是有些歉然:“宗弼兄,有劳你了。”
宗弼大气不喘,满不在乎道:“你的伊尔哈太轻,我背个老虎尚且不累。”
“伊尔哈是什么意思?”小五两次听到这个词,忍不住问了一句。
“伊尔哈……就是和你关系亲密的未婚女子,或者是可能嫁给你的女子。”宗弼顿了一下,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汉语,尽力解释着。他自然已看出韩九儿是个少女,而且也看出岳飞和她并非夫妻关系,只是他尚未掌握像红颜知己这样的汉语雅词。
“啊?”小五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瞅了一眼伏在宗弼背上的韩九儿,生怕被她听见,不迭分辩,“她不是我的伊尔哈,我们……并非如你所想。”
“如果不是你的伊尔哈,你怎会冒死救她?”宗弼如何肯信,语带挖苦,“都说南人迂腐,有所爱而不敢,有所yù而不求,总喜拐弯抹角,说甚么发乎情,止乎礼?哪像我们女真女子,敢爱敢求,喜欢你,就做你的伊尔哈……”
不知是否因为找对了谈伴,宗弼的汉话越说越流畅,滔滔不绝讲了一大通。小五听得哑口无言,虽觉这个女真少年所言有违圣人之教,却又隐隐觉得不无道理,自己扪心自问:对韩九儿有情乎、无情乎?
“快到山顶了!”宗弼忽然欢喜大叫,脚步加快。小五闻言一振,赶紧跟上。
眼前豁然开朗,一直闷头爬山没顾上看风景的小五,将铁枪插地,放眼眺去,但见rì当正午,天空一片瓦蓝,一朵朵棉花团似的白云仿佛触手可及,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种天苍苍、野茫茫的大气奔放是中原未有。回首身后,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叠岭,犹如一副厚重写意的水墨丹青,浩然内敛。而这个山顶,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天人意境的交冲点。
“大丈夫当顶立天地之间!”小五刚被扰乱的心神,因如此一生难得一见的奇景而回归清宁,肆情发出一声长啸,悠悠荡荡,回响不绝。
“好男儿应策马纵横天下!”宗弼也受到感染,不甘示弱地还以尖啸,平地拔起,直冲云霄,气势一丝儿也不输于小五。
命运就是如此地戏弄人,将两个rì后震烁史册、为各自民族千古传诵的绝顶人物,因一个小小的机缘而狭路相逢,结下一段埋藏于彼此心底的友情,而这段隐秘的友情却跟谁也不曾预料的国恨家仇纠缠在一起,终被历史所湮灭,甚至连知情者也不超过数人。
这两个傲然相对的少年,皆把此刻各自喊出的万丈豪情铭记在心,并终己一生贯彻,令后人或唏嘘或感叹,神思以往。
这座大山面对大草原的一面相当陡峭,有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小五硬撑着背着韩九儿下到半山腰,就再也支持不住,让宗弼接手。辽军不知是否被杀破了胆,再也不见踪影。
终于到了山脚,其时红rì西斜,霞光如血,茫茫草原,只剩下一道浩渺的地平线,再回首,苍山朦朦,仿佛一只巨大的魅影要将两人吞噬。
“岳飞阿哥,先吃点东西。累不累?我们要连夜赶路。”宗弼将韩九儿放下,稍事休憩,拿出取自辽卒的肉干和水囊,分给小五。
“不累!”小五哪有心情吃喝,小心地将韩九儿抱在怀里,见她除了身体冰凉,就如睡着一般,心里稍安,恨不能一步飞至目的地,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走过去?”
“走过去?只怕走到一半,你的伊尔哈就没了。”宗弼嬉皮笑脸,却显得胸有成竹。
“如果救不活小九,我要你偿命!”小五也顾不得计较“伊尔哈”了,正sè严辞。
“放心,我一定还你一个欢蹦乱跳的伊尔哈!”宗弼口口声声“伊尔哈”,弄得小五气不得,恼不得,索xìng不答茬,
宗弼见小五不理自己了,打个哈哈,自腰囊里掏出一个物件来,却是小五看着眼熟的木筒。
小五斜眼过去,要看宗弼搞什么名堂,只见他将木筒放在嘴边吹起来,竟发出“呦呦”之声,不由释然,原来这劳什子能模仿鹿的鸣叫,随之记起跟随辽帝狩猎的扈从中,有一个身披鹿皮者就有此物,莫非……小五刚想发问,宗弼却向他做个噤声的手势,俄而,远处传来同样的鹿鸣声。
“准备骑鹿!”宗弼压低声音,又用木筒吹了几声,而后不由分说将韩九儿背上,用腰带缚紧。
“骑鹿?”小五愕然,见宗弼不像玩笑,忙整理弓枪,就在这当儿,一阵“嘚嘚”的蹄声从另一处山脚传来,越来越接近。
“顺着它们跑,抓住一头,骑上去!”宗弼边说边小跑起来,身后已尘土飞扬,惊天动地,颇有挡者死、碰者伤的气势。
“怎么骑?”生在宋地的小五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边问边跟着宗弼跑起来,说话间,鹿群已风卷而至,赶上两人。
借着落rì余光,小五看清了,这群灰褐sè的鹿儿却非先前所见的花鹿,体形高大,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尤其那对树杈状的大角分外吓人,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它戳几个大窟窿。
“抓住它们的角!”背着韩九儿的宗弼蓦然加速,追向领头的雄鹿。
“你先来!”小五亦步亦趋,要看宗弼怎么骑上去。
被同类的鸣叫引来的鹿群见了人,自是受惊,头鹿撒踢狂奔,要带领群鹿脱离这危险之地,却已迟了。
只见宗弼伸出一手,向前一探,吊住头鹿足有一个chéng rén身长的大角,双脚一蹬离地,就如猿猴一样,轻灵地落在头鹿背上。
头鹿吃吓,狂躁地连蹦带跳,yù把背上的累赘甩下来,宗弼却牢牢抓着鹿角不放,说什么也抛不下来。
小五悟xìng极高,看出了门道就在抓鹿角,当下一个纵身,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头壮鹿。谁知看是一回事,施行又是另一回事,那壮鹿见有人接近,将头一摆,尖尖的大角顶过来。
若被顶实,岂有命在?小五没想到在鹿群中尚临如此险境,急中生智,将铁枪往地上一撑,高高跃起,堪堪躲过致命一击,顺势抓住鹿角,一个空中飘移,稳稳骑上去,已是一身冷汗,赞骂一声:“好个畜牲!”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下地平线,鹿群带着这三个不速之客,背向天边几片犹自眷念的晚霞,冲入黑茫茫的草原深处,不知狂奔了多久,才逐渐缓下来。
“宗弼兄,鹿群知道方向吗?”大姑娘坐轿、头一遭骑鹿的小五被颠得七荤八素,看着前方只剩下黑影的宗弼,不无担心地喊道。
“它们不知道,我知道!”宗弼说着用手扭住头鹿的大角一转,带领鹿群转了一个大圈,证明给小五看。
“鹿儿怎么听人使唤?”小五着实感到佩服,契丹人可以驾驼,女真人可以驭鹿,这些北族人,似乎总有一些神奇的本事。
“岳飞阿哥,我们北人打猎,惯用鹿哨呼鹿。只是那契丹狗皇帝,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竟会利用花鹿行刺他。我们骑的叫大角鹿,最能跑远途,只要控制了头鹿,想去哪就去哪。”宗弼不无得意地夸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