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总章二年的北疆变局(2/2)
陈子昂知道,大唐边疆大败局的主要原因,还是出在垂帘听政的武则天身上:她对拥兵的主將生性多疑。
大唐军神李靖曾培养了名將苏定方,苏定方又將用兵奇术教授给了裴行俭。
裴行俭精通阴阳历法,善於鑑別人才,提拔的名將有程务挺、王方翼、黑齿常之。这三个人后来都被武则天杀了。
武则天时期边疆战事总是不利,大唐打不过突厥,被吐蕃欺负,后来连契丹都搞不定,还有一个原因是:裴行俭总结初唐名將克敌制胜的军事经验教训,撰写兵法“四十六诀”,却被武则天特令秘藏於宫中。
想到这里,陈子昂一声嘆息:李二皇帝时期,朝廷是要李靖將兵法教授给侯君集等其他大將,武则天却把裴行俭总结的兵法藏到宫中,对武將的提防,由来已久。
武则天对武將的不信任,站在歷史客观的角度去想,陈子昂也能理解:因为武则天的统治,从来就不合封建帝国的礼法,李治在位时,她只是皇后,后宫一般不允许干政;而她的儿子李显和李旦,在李治病死时,就都已经成年。加上大唐名將李勣的孙子李敬业起兵十万造反,给武则天造成了心理阴影。
所以,游骑將军陈子昂得了卫国公李靖的实战手册后,也並没有骄傲自满,而是时刻关注洛阳朝堂的动向。在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对抗武则天之前,还必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陈子昂听主帅刘敬同讲到总章二年大唐北疆变局的时候,只是轻声嘆息。他注意到,监军乔知之也极轻极缓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几不可闻,却带著洞悉歷史的惋惜,和身处其中的无奈。
监军乔知之的修长白皙、更適合握笔抚琴的手指,从舆图上“单于台”那个辉煌的起点,开始向南移动,指尖划过代表著沙漠、戈壁、草场的图样,这条移动的轨跡,仿佛不是在指路,而是在勾勒一段大唐帝国北疆由盛转衰、由攻转守的宿命曲线。
“时移世易啊。”监军乔知之的语气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塞外的风霜,“总章二年,因突厥余孽不时骚扰,更有铁勒九姓中不安分者的挑战,朝廷下詔,將『燕然都护府』更名为『安北都护府』。此举本意,或是为了彰显对漠北地区期望的转变——从开拓进取,转为望其能『安定北方』。”
陈子昂微微頷首。他深知,在这官场之上,地名的更改,往往隱喻著战略重心的调整,是国力与野心的晴雨表。燕然,取自竇宪破北匈奴后“勒石燕然”的典故,充满了征服与荣耀;而安北,一个“安”字,便道尽了守成的姿態。也就是说,从公元六六九年开始,大唐在北疆的战略,已悄然从雷霆万钧的扩张,转向了步步为营的固守。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主帅刘敬同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峻,他的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方,那里原本標註著突厥残余势力的模糊区域,此刻隨著他的动作,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那里如墨汁般蔓延开来。“真正的挑战,来自漠北!来自那群死而不僵的狼崽子!”
主帅刘敬同的指尖重重划过几个关键的部族领地,羊皮舆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近五年来,突厥偽汗廷,所谓的『狼国』,死灰復燃,气焰越发猖獗!”
刘敬同的语速加快,带著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阿史那·默啜兄弟,梟獍之徒,竟能整合突厥余眾,其势復炽。他们不断南下抢掠,屠我边民,忻州五千大唐儿郎和数万百姓的血仇还未报!”
“突厥人更是对原本依附我大唐的铁勒诸部,极尽压迫、拉拢、分化之能事。回紇、契苾、思结、浑……这些我们当年设立的府州,首当其衝!”乔知之接口道,他的手指在那些曾经代表大唐荣耀的府州名称上依次点过,如今这些名字在他指尖下,却仿佛带著血与火的伤痕:“回紇部分部落,不堪后突厥的连年侵扰和胁迫,牛羊被夺,草场被占,加之朝廷的庇护之力或因路途遥远有所不及,便开始大规模南迁!”
“南迁”二字,乔知之说得格外缓慢、沉重,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承载著无数部落牧民的血泪和顛沛。
陈子昂闭上眼,仿佛能透过这正堂內的压抑,看到那广阔的漠北草原上,代表这些部族的帐篷群落,如同被狂风催逼的蓬草,缓慢而坚定地向南移动,离开了他们世代繁衍生息的故土。牛马的悲鸣,车轮的吱呀,族人回望故土时浑浊的泪水,构成了这幅迁徙图卷苍凉的背景。
“他们穿越了浩瀚无垠的大磧,”乔知之的手指在舆图上代表戈壁荒漠的那片枯黄色区域,划出一道艰难而曲折的轨跡,“风餐露宿,九死一生。最终,大部分被朝廷安置在了甘州、凉州一带,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河西走廊地区。”
堂內响起一阵压抑的、如同蚊蚋般的议论声。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大唐在漠北经营数十年的盟友和屏障,几乎在一夜之间,丧失殆尽。
“回紇等盟友部落南迁,北疆屏障,自此尽失。”刘敬同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安北都护府孤悬塞外,兵寡粮匱,已无可能维持。为存续建制,也为就近安抚、监控这些南迁的铁勒部眾,防止其再生变故,朝廷不得不下令,將安北都护府治所,从漠南的单于台,內迁至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刘敬同的手指最终落下,如同战鼓的最后一记重槌,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一个此刻对在座所有人而言,都至关重要、关係生死的地点——
“同城!”刘敬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让陈子昂从对北疆的局势沉思中惊醒,“亦即,我等脚下这座军城!此地原名居延塞,位於居延海之西!控扼河西走廊咽喉!这,便是安北都护府为何会从单于台,迁移到此地的缘由!”
顿了顿,刘敬同对陈子昂说:“所以,伯玉,你这次率军北上铁勒草原的任务,不仅是要平叛仆固和同罗,还要恢復我大唐对铁勒各大部族的羈縻……我们大唐远征军主力,除了防守同城,还会找机会跟突厥主力军决战,隨时准备北上支援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