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北使长城,保荐主將(2/2)
仁义寢邦国,狙暴行终始。
一旦咸阳宫,翻为汉朝市。”
诗毕,屋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唯有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塞风永不停歇的呼啸。
“好诗!”陈子昂这才拍手称绝:“强秦以严刑峻法立国,以举国之力筑长城御敌,然耗尽天下民力,最终不过二世而亡,社稷崩摧。长城犹蜿蜒立於天地之间,而那赫赫强秦,今又安在哉?”
王无竞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充满了诗人的无力感:“可嘆后世帝王將相,往往只记取秦之兵甲强盛、武功赫赫,却极易忘却其因暴虐而速亡的惨痛教训啊!”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剧烈闪动。他完全明了王无竞在此情此景之下,吟出这首《北使长城》的深意。
这绝非寻常文人的怀古伤今,而是借古讽今,蕴含著对当下朝局、边事策略乃至统治根基的深切关怀与隱晦警示。
“仲烈兄此诗,真乃金石之言,振聋发聵!”陈子昂放下酒杯,神色郑重无比,“尤其『仁义寢邦国,狙暴行终始』一句,直指治国之根本,关乎国运之长短。如今陛下……朝廷虽也武功赫赫,四夷稍慑,然边事频仍,徵发不断,民力確亦颇显艰辛。”
“若庙堂之上,只知一味追求开边拓土,苛求边功捷报,而忘却了与民休养、施以仁义、抚慰苍生之道,长此以往,竭泽而渔,岂非…岂非正与那短命暴秦,走著一条相似的危险之路?”王无竞说。
陈子昂点点头,目光也转向窗外,望向那片在他手中逐渐復甦的土地,语气变得坚定:“我在居延海所为,炼铁以利甲兵,练兵以御突厥,试验垦田和晒盐……虽看似亦是『兴工』,亦是『用力』,然我之初衷,绝非为了满足一己之功利,而是一战定北疆!大唐边军和边民,苦突厥人数十年了,这次彻底平定!”
“对,对付突厥的饿狼,就应该用伏火雷,豺狼来了炸飞他们!伯玉,我是了解你的,这才是你陈伯玉呀!”王无竞说。
陈子昂说:“我所求者,不过是让这些戍守边塞的將士们,能活得稍具人样,少些冻馁之忧;让这方土地,能稍具自我供给之能,减轻朝廷万里转输之巨大耗费。一切的一切,最终目的,无非是求一个『安』字。唯有边塞长久安稳,戍卒与边民能各得其所,乐业安居,方是阻隔突厥、护卫社稷的真正长久之道,这远比徒耗民力,筑起一道有形或无形、实则隔绝人心、催生怨恨的『长城』,要重要得多!”
王无竞听到这里,忍不住以指节轻叩桌面,击节讚嘆:“善!大善!子昂你此番见解,直指要害!治国如同良医治病,下猛药或可祛除一时之顽疾,然则固本培元、调和阴阳,方是身体康健、益寿延年之根本。你在居延海呕心沥血所做的一切,正是这『固本培元』之功!此绝非秦皇劳民伤財之暴虐工程,实乃古之圣王所倡导的仁政德治,於边塞之实践!”
“我辈读书人,既读圣贤书,当以此为己任,不仅要以手中之笔记录歷史之兴衰、警示后人,更要以躬行之实践,去创造一段仁政安边、富兵於民的新歷史!要让后世知晓,我大唐盛世,不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铁骑,更有泽被苍生的仁心与安邦定国的智慧!”陈子昂说。
“对,我辈读书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唐盛世,不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铁骑,更有泽被苍生的仁心与安邦定国的智慧……伯玉真乃安邦定国的大才!你既然已任游骑將军,若再立大军功,我回朝后举荐你当同城主將……”王无竞这並非是徇私,而是出於公心所说的公道话。
“同城主將?多谢王御史直言……”
陈子昂心想,別看御史官不大,监察御史確实有这个权力!
垂拱二年,狄仁杰就是这么被推荐的。御史们到地方考察官员,许多刺史都遭到了弹劾,结果到了寧州,却发现百姓对狄仁杰的评价颇高,德政突出。因此,御史们便推荐了他,武则天隨即把他任命为冬官侍郎,也就是工部的副职,在朝堂继续观察和重用。后来,狄仁杰入鸞台拜相。
“伯玉,我这个监察御史,还要跟你们一起北上巡边,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洛阳朝堂带去最真实的见闻……不负陛下和皇太后的恩典。”聊到最后,有几分醉意的王无竞自己也热血澎湃,坚持去北疆一线巡边。
这一夜,两位挚友的对话,因这一首饱含歷史血泪的《北使长城》而陡然升华。他们超越了个人仕途的浮沉、边塞军务的琐碎,將思想的触角探向了治国平天下的更高层面,关乎仁政与暴政、民生与武功、短暂强盛与长治久安的深刻辩证。
王无竞的诗,如同一口穿越千年的歷史警钟,在这居延海的清冷月夜里沉沉迴响,余韵不绝,也更加坚定了陈子昂以“仁义”为本、以“实干”兴边、寻求真正长久安寧的信念。
这首诗,后来也成为了记录陈子昂和乔知之、王无竞居延海岁月的一个独特而深刻的思想註脚,標誌著他们这一群人,在大唐帝国遥远的北陲,不仅是勇於任事的行动者,更是富於远见与批判精神的思想者。
在这片曾见证无数征战与兴衰的土地上,陈子昂大胆的实践与深邃的思考相互激盪,正悄然孕育並谱写著一曲不同於流俗的边塞史诗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