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2/2)
在遇到陈子昂之前,她对长安那些富贵子弟和官家子弟都不感兴趣,对嫁人也没有兴趣,她最大的愿望是在那座她生於斯、长於斯的宏伟长安城里,开设一家真正面向所有女子的、堂堂正正的女医馆。
这个想法源於兄长乔知之冒著被父亲严厉责罚的风险,深夜悄悄为她借来《明堂针灸图》抄本。她如获至宝,连夜秉烛,用最细的毛笔,在宣纸上小心翼翼地描摹著那些复杂的人体经络走向,手指、袖口都被墨跡染黑也顾不上……
凭藉过人的天赋和细心,她早已敏锐地发现,许多由男大夫所著的妇科典籍,充斥著多少隔靴搔痒、甚至是想当然的谬误。比如,那些典籍常常简单粗暴地將妇人复杂的带下诸病,轻描淡写地、甚至带著某种偏见地归咎於“房事不洁”,却忽视了情志、劳碌、寒热等內外多重因素。
在她心中,早已描摹了无数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详细舆图,在那东西两市交界、人流如织的繁华之地,毗邻西市胡商聚集的“波斯胡寺”附近,圈定了一方闹中取静的理想院落——那里,將诞生大唐第一家真正由女子执掌、深入理解女子身心病痛、能让女子安心宽衣解带、细致诊治的医馆。
她已在心中,为这座尚未落成的理想国,反覆斟酌过名字,“素问堂”,取其探究生命本源之意;或是“济阴阁”,彰显专为女子解除病厄的宗旨。
她还记得,那些因“男女大防”之防,羞於启齿,或不敢求医,最终在缠绵病榻、无人真正理解其痛苦的境况下,香消玉殞的闺中密友。她们苍白而隱忍的面容,临终前无助的眼神,是刺在她心头的针,远比银针更锐利,早已坚定了她学医、乃至立志开设一座真正属於女子、深入理解女子病痛的医馆的决心。
她已开始悄悄自撰《女科辑要》。她记录下用鬱金酒成功疏解某位因家事鬱结、导致月事不调的贵妇的医案;详细描述了配製远志膏,安抚一位因长期孤寐难眠而形销骨立的寡妇心神的过程;她甚至详细比较过不同阶层女子,看似同症却需异治的多个病例,並將其心得记录在案。
乔小妹喜欢陈子昂,是因为陈子昂並不像其他人看不起女医师,反而比她看得更远:了解到她有开女医馆的志向后,陈子昂希望有朝一日,能推动大唐官方开设女医科,建立专门培养女医的教育机构。
她还记得陈子昂在乔府后院和乔知之喝酒时的慷慨陈词和夸讚:“小妹若真能推动太平公主和天后成此善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以从官户婢中选拔聪慧伶俐的女子,也可面向民间招募有志於此的良家女,安置於尚药局旁的別院,由医博士教授医术,学个三年五载,严格考试合格后,充任宫廷或官署的女医,乃至派往各州府,惠及更多女子。”
陈子昂看著乔小妹专注伏案书写的侧影,那清秀眉眼间流露出的无比坚毅,心中原有的惊愕、疑虑,渐渐化为一种油然而生的、深沉的敬佩与支持。
这位於煌煌史册中仅留下只言片语的女子,此刻,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即將在这大唐疆域的北陲,悄然书写著一段不为人知却光芒夺目的传奇。
乔小妹的到来,对於缺少优秀隨军医师的大唐特种虎賁军甚至唐军主力部队、同城边军,对於陈子昂未来在路上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厄与挑战,都是至关重要的转机。
乔小妹收起羊皮针囊时轻微的响动,在陈子昂听来,此时比边塞的战鼓號角更令他心潮澎湃。
陈子昂隱约觉得,阴山下这片血与火的战场上,因为她的出现,將要注入一股截然不同的、温柔而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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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乔小妹在后续的交谈中,隱约向陈子昂透露了这超越时代的、开设女医馆乃至建立女医制度的宏大理想时。
陈子昂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也迸发出讚赏的光芒:“子昂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鼎力支持小妹开设女医馆,造福百姓!”
在陈子昂看来,在这遥远的塞北,在满目是男性的军营里,她以女扮男装的惊世方式出现,並以一手精绝医术,硬生生將一位濒死的戍边士卒敬暉从鬼门关拉回。
这本身,就是对“女子不能为良医”这一千年偏见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击。
在陈子昂眼里,她不仅仅是乔小妹,是乔家的女儿,更是药王孙思邈的当代传人,是一位心怀济世之志、技艺超群、敢於打破枷锁的大唐女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