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日三餐不容易(2/2)
那袍子的顏色,早已被岁月和风沙洗褪了鲜艷,边缘处有些磨损,却出人意料地浆洗得异常整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老者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如同被漠北长风经年累月侵蚀出的岩窟;他的鼻樑高挺如鹰喙,捲曲的鬚髮,已然白,却每一根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年轻时应该外貌出眾。
最引陈子昂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与细微的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难以洗净的污跡——那是长年累月触摸皮货、清点金银、掂量香料乃至摩挲沙砾留下的印记。
老者气度不凡,抬手行礼之际,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一枚小巧玲瓏、鐫刻著异域神祇图案的镶金玉鐲,那精致的做工悄然暗示著,其主人绝非寻常的行脚商贩。
此人便是仆固怀忠极力推荐给陈子昂的粟特商人,康必谦。
仆固怀忠侧身让开半步,低声向陈子昂介绍:“陈参军,这位便是我说的康先生。他常年往来於长安、草原与大漠之间,人送绰號『老羊皮』,是名副其实的『北疆活地图』。”
仆固怀忠顿了顿,用充满尊敬的语气补充道,“康老先生年少时曾有个胡名,唤作『瓦赫什』,在突厥话里,这是『猛兽』的意思。他也和我一样,喜欢长安,崇拜唐人,所以连名字也换成了更具唐人风格的『必谦』。”
“好,你先去帐外等候,一会还有重要事情交你去办。”陈子昂点点头,便让陈玄礼带仆固怀忠出去了。
“尊贵的唐人,尊贵的参军,”康必谦朝陈子昂抚胸躬身,行的是一套融合了胡礼与汉仪的古怪动作,却做得流畅而自然。
他开口,汉语带著明显的西域口音,某些咬字略显生硬,但语句却异常清晰,甚至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文雅,“老朽康必谦,听闻陈参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愿效犬马之劳,听候您的差遣。”
康必谦没有採用寻常的“將军”称呼,因为消息灵通的他早已探知,在这支大唐远征军的大营里,这位“参军”的话,比將军更管用。
陈子昂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扫过这位“北疆活地图”面部的每一寸轮廓,仿佛在鑑赏一件从古墓中出土的商俑。
因为陈子昂也只在歷史书和文字资料里见过粟特人的介绍,没见过活人:这个起源於中亚索格底亚那的古老民族,有自己的文字,信仰祆教,也就是拜火教。他们以撒马尔罕、布哈拉为中心,凭藉与生俱来的商业嗅觉和骆驼般的坚韧,在亚欧大陆上织起了一张庞大的贸易网络,堪称东方的“犹太人”。
重走丝绸之路时,陈子昂了解到粟特商人的足跡遍布世界,西接正如火如荼对外扩张的大食国,东抵繁华如梦的大唐长安,北通广袤草原上的诸部牙帐,南连神秘的天竺与崛起的吐蕃。
粟特商人贩卖一切可以牟利的东西:丝绸、瓷器、香料、奴隶、珍宝,同样也贩卖消息。他们的耳目精通汉语、突厥语等多种语言,比朝廷派出的使者刺探消息更能深入部族內部,成本更低。
但粟特人的忠诚,就如同草原上夏日的天气,颳风下雨说变就变。他们只认“钱”字,只要价格公道,性命都可以卖。
安史之乱后,粟特族人逐渐消失,仅在敦煌文书、墓葬壁画中留下了少量歷史痕跡。
陈子昂此前並没有见过粟特活人,没有立即接话,思索片刻,在想如何跟眼前这位老羊皮打交道,儘可能从他身上获取铁勒十五部和突厥人的情报。
“康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过了一会儿,陈子昂指了指方才乔知之坐过的那个胡凳,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喜怒,不过这態度已经算很客气了!
康必谦却站著没敢动,身子反而躬得更低了些。在大唐,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人位居末流,没有社会地位,不受人待见。他一个逐利的商贾,怎敢与清贵的大唐官员同席而坐?
大唐伟大的李二陛下曾亲口说过:“工商杂色之流,假令术逾儕类,此可厚给財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然而,康必谦那混跡丝路多年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年轻的参军,与他此前六十年来见过的所有大唐官员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