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死亡是没有下一次见面的离別(2/2)
緋衣黄鲤深吸了一口气,久违了的乾燥空气吸入肺中,带著一丝怪异的刺痛感。
他知道,养母千代无法轻易说出口的话,必须由他来说。
“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大哥和愁子姐,你的父母...他们在战爭中牺牲了。”
他没有使用诸如离开”或者去了远方”这种含糊其辞的、带有慰藉意味的词汇,而是能够粉碎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的牺牲”。
蝎眨眨眼,呆愣在原地。
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的哭闹,也没有迷茫或者大声的质疑,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的望著緋衣黄鲤,仿佛在消化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良久之后。
久到夕阳的余暉几乎彻底被地平线吞噬,將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的投射在身后的墙壁和房间的榻榻米上。
然后,就在这片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寂静中,蝎才用一种近乎抽离的,仿佛在探究什么的语气轻声发问:“叔叔......死亡,到底是什么?”
作为在忍村降生、成长的孩子,即便蝎今年只有七岁,他也早已从氛围、从教育、从旁人的交谈中理解了牺牲”一词的含义。正因如此,他此刻的反问才带著一种更加纯粹的疑惑。
他想知道的,不是牺牲”这个词带来的任何冗余影响,而是死亡”的本质。
“嗯——”
緋衣黄鲤思考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牵著蝎有些冰凉的小手,引著他走到廊下,与自己並肩坐在一起,远离了那片逐渐加深的阴影。
他试图用自己所能想到的、各种层面的描述来构建一个答案:“生命机能的彻底停止、身体內所有的循环与代谢就此终结,意识消散......在一些说法里,灵魂会离开肉体前往所谓的净土,或者融入某种巨大的循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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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列举著一些常见的,在医学领域或者带有哲学、宗教色彩的定义。
“但对你来说,那些定义都或许都没有任何意义吧。”
紧接著,緋衣黄鲤忽然轻轻嘆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蝎有些单薄瘦削的肩膀,又將自己前面的答案给全盘否定掉了。
他自觉一定可以开发出復活大哥和嫂子的术,但在这个时候给予孩子一个遥远”而不切实际”的希望,无疑是最错误的选择。
蝎所需要的不是这种照本宣科的定义,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希望,而是更加感性的东西,是一笔能够简单而乾脆的勾勒出生死之间那巨大鸿沟的痕跡。
是一个能让他在这个年纪经歷了这一切,又不至於因为心理问题和过於偏激的才能走上歧路,树立起正確生死观念的描述。
“听著,蝎。”
緋衣黄鲤仰起头,不再看身旁的孩子,而是眺望向远方那正在淒烈地燃烧著最后赤红光彩的沙漠天际线,仿佛是在注视著自己前世的尸骸那样,如同自言自语般的倾吐出他所能想到的,最为切实也最为残酷的定义”。
“所谓的死亡”.
”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的重量在暮色中完全沉淀。
“就是没有下一次见面的离別。”
悽惨的死去、光荣的死去、悲哀的死去、壮烈的死去......人们常常在死亡这件事前面加上各种各样的词汇,好似这样就能赋予死亡更多的含义,將生的一起延伸至死亡之中。
但死亡,就只是断绝而已。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就像是坏掉的傀儡一样吗?”
“不一样啊。”
緋衣黄鲤低声否定道,“傀儡即便坏掉,只要更换掉损坏的零件就依然可以再度运转。但生命的终结不是那种方便的东西,而是很简单的单选题。”
“活著,或者死去,就只有这两种选项。”
“没有办法......把他们修好吗?像修好傀儡一样?”蝎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於他这个年龄段的迷茫与希冀。
“修好傀儡吗...”
没有单纯的否定蝎的问题,緋衣黄鲤没有给他讲什么忒修斯之船之类的哲学问题,只是如此给出了平稳的答覆:“我会想办法的。”
“...嗯。”
蝎点点头,在沙漠夜晚中晕散开的凉意中慢慢的靠在在了緋衣黄鲤胸前,不再言语。
后来,他们又断断续续的聊了很多。大多数时候是蝎在问,緋衣黄鲤在答。
或许是因为父母死讯的衝击,蝎的逻辑不像平时那样富有条理,而是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跳跃。从死亡跳到傀儡的结构,再跳到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这世上有没有永恆不变之物....緋衣黄鲤都耐心的予以解答和回应。
他知道,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构建对死亡”和失去”的认知。
夜深了,寒意渐重。
蝎的问题渐渐变少,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他靠在緋衣黄鲤的腿边,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著了。
緋衣黄鲤低下头,看著侄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轻轻嘆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將蝎抱起来,走进屋內,將蝎安置在床铺上,盖好被子。
然后就这么侧臥在床边,守在他身旁,直到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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