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二章(2/2)
“没有!”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说完才发现纳吉尼早就又闭上了她那双黄色的眼睛,我一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一条无辜的蛇发脾气,但是不安和焦虑已经快要把摇摇欲坠的心脏给撑爆了,我再也不想管里德尔说的什么“在外面等着他”这样的话。我匆匆对睡着了的纳吉尼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便急不可耐地跳下了树杈。
一走进里德尔府前面的花园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实在是过于死气沉沉,明明只是过了三天的时间,但是却远不如第一天我们来时那样富有俗气的生机。
粉色月季的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在一边,月光伴着风起把花园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的忽高忽低,星星从不同方位交错在一起像是要连成一张天罗地网把地面上所有能见到的东西全都吞噬。一阵不知道从何而起的阴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飞快穿过院子,踏进里德尔府的大门。
一进门我就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荧光闪烁。”我低声说,然后俯下身去──我最亲爱的梅林啊!那是一只手!
地上躺着的那个女人没有一点生气,很明显是已经死了,我皱着眉头绕过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烈,这种不安终于在我走进饭厅看到桌上已经长出霉点的冰凉菜品以及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两个人时到达了顶峰──这微弱的荧光下这两个人的脸看上去是如此相似又是如此不同,一个年老,一个年轻,一个红润,一个苍白,一个发福,一个瘦削──这是里德尔和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气,而里德尔的胸膛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起伏,莫芬的魔杖握在他手里,他的身边还躺着一本黑色皮面铜包角的本子──那是他的日记本!
我颤抖着手将日记本拿了起来,一接触到皮面就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我身体里属于里德尔的那片灵魂开始飞速震颤起来,好像和面前这样东西产生了什么奇妙而深刻的共鸣。
“这是……”我不可置信地翻开了日记本──在此前我从未碰过它一根手指头,那里面原本应该满满当当都是里德尔整齐的笔迹留下的写写画画,但此刻每一页纸张都干净如新,还散发出不正常的莹莹白光。
一些模糊不清的对话不受控制的蜂拥进大脑。
“教授,魂器可以制作多个吗?”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但是谁会想要将自己的灵魂分裂那么多次呢?分裂一次灵魂就要杀一个人,难道做出一个还不够邪恶吗?”
“你不会告诉别人吧,汤姆,这只是……正常的学术研究。”
“当然,教授,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向您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魂器!又是魂器!里德尔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做出了一个魂器!我颓然垂下手,日记本掉在地上,地上有明显的水渍,但是日记本落在上面却没有沾染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水痕。
分裂灵魂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由掌管生命的主人施布咒语让灵魂自动离体,但另一种更广为人知的也是更邪恶的,为无数想要获得永生的黑巫师所推崇的──弑杀生命。
在阿努比斯的箴言中有这样的一句话:你取了他的命,你就成了有罪的人,你有罪的灵魂会分裂,而碎片附在枉死的亡魂身上,他会把它带给我,我会知道你的罪恶,等你来的时候,你将被羁押在杜阿特底层,永生永世做苦役受折磨,不得轮回重生。
当时里德尔问我的时候,我只把这句话当成笑话讲给他听,在我看来,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有限,没有人会用死后不得轮回的代价去换取虚无缥缈又极不稳定的永生。
可是我错了,里德尔不是一般的人类,他追寻力量追寻强大甚至超过他自己的生命,他将一片灵魂放在我体内,可是这还不够,在他看来这不是万全的办法,他要做出更多的魂器,获得更多的保障,可这势必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弑杀生命的方法危险又极端,根本没有先例可循,他怎么能够就这样轻易鲁莽的尝试!自古以来尝试自己分裂灵魂的人类就没有哪几个有好下场,里德尔亦是如此,他现在倒在这里,神志不清,昏迷不醒,靠着自己分裂出来的一片灵魂和放在我体内的灵魂苟活着。
作为生命主人的附庸,我当然应该毫不留情地抛下他,痛斥他的愚蠢,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任由魔法部的人发现他,让他带着杀人犯的罪名下地狱,他放在我体内的灵魂会逐渐消散,我又可以得到灵猫的形态,我会离开霍格沃茨继续去世界的各个角落遨游,在日后遇到同伴时与他们一起把这件事当作笑料,嘲笑渺小生命的不自量力。
可是──
可是他是我进入人类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类,他给予我陪伴给予我温暖,甚至最后是他将我带进这个人类世界,教我怎样成为一个人类。
我会抛下他吗?我能抛下他吗?我应该抛下他吗?酸涩的五味杂陈浸润着五脏六腑,我紧紧抱住这具气息微弱的身体,手臂有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颤抖。
最初他开始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想要借着纯血家族的势力在魔法部向上爬的更加轻松的年轻人,后来,当他告诉我他不仅没有打算去魔法部任职,反而是想留在霍格沃兹任职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想吸纳新鲜年轻的血液,为魔法界带来巨大变革的革命家,再后来,他带着我打开了斯莱特林的密室,在那个漆黑幽暗的地洞里苦苦追寻自己的身世,我以为他不过是个充满仇恨的复仇者。
直到现在,直到现在他做出了第二个魂器(并且日后可见还会做更多的),飞跃了死亡,拥有了永生,而他即将继续追寻更伟大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还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他的欲望到底有多大,我更不知道跟随着他会有怎样的未来,我不是个怯懦害怕挑战的人,我来到人类世界本就一无所有,并没有什么失去是能触动我心肠,值得我惋惜的。可无数充斥着险恶与黑暗而又不可知的未来,却第一次让我感受到莫名的恐慌。
也许我害怕的甚至都不是那样的未来,而是在那样的未来里,我还能拥有此刻躺在我怀里,沉默狡诈,却又依旧让人心安的少年吗。
魔杖颤抖着指向心脏的位置,顺着魔力的指引灿烂的光团从胸腔里升起,它盘旋着上升,身后拖下绚烂夺目的流形尾羽。直到停在我的头顶,它才缓缓转动成型,绽放出一朵光芒夺目的金莲。莲瓣一片片散开,虽为虚无但却饱含滂沱的力量,光是靠近它都能让人感觉到和煦而如沐春风的生命之力。这是生命女神缔造灵猫时使用的灵力,它赐予我们生命赋予我们灵魂,只要这团灵魂应力不消散,我们就将永远活在这个多彩的世间,纵享一切美好与甘甜。
“只有灵魂才能偿还灵魂。”
这个人类是我的。
我不要他离开我。
我控制着魔杖想要扯下一片金灿灿的花瓣,但那看似松散绽开的花实则相连的十分紧密,不论我怎样转动魔杖它们都只是发出轻微的颤抖和警告的嗡鸣,而我怀里的里德尔属于生者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孱弱了。
“不……”我第一次这样害怕生命流逝的速度,拿着魔杖的手用力劈下,一片完整的花瓣从上面掉了下来,悬浮在杖尖,与此同时身体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野蛮地把五脏六腑强扭着交换了位置。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逆流而上,直冲心脏,眼前是一片漆黑模糊的眩晕阴影,四肢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但我不能停下!
花瓣如有盈盈的翅膀的一般轻巧地飞舞盘旋着靠近里德尔的心脏,明明是不到半英尺的距离,却好像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心脏已经支撑到了极限,腥甜的血液从喉头涌入口腔,绽出一朵朵血色的雾花,我不知道撕扯下一片灵魂应力居然是这样的滋味。
终于,花瓣完好无损地落入了他的胸膛,我抬起失焦的双眼勉强控制着那团灵魂应力回落到身体里,不受控制地一头栽倒在地上。混沌之中,属于人类温热而又微弱的吐息喷在手背上,带来身边微弱轻缓,但却依然存在的规律起伏。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任眼皮沉重地耷拉了下去。
直到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我也能无比笃定那就是坠入深渊的开端。我开始恐惧,开始害怕,开始在乎。如果那时我便能明白,在乎的背后,还有怎样一种更为深层的含义,那该多好。
那是独属于人类的,不同于简单的交合与繁殖,如此繁盛又如此绚烂,让人如上云端又如坠地狱,琢磨不透又飘忽不定,能让一个人甘愿付出一切的情感。
从此以后,灵魂不再是安然无垢的模样,陪伴也不再是单纯无暇的温暖,命运信口开河的玩笑从来都不会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它们终将化作生命中至死方休的纠缠。
我将与光明远离,再远离。在黑暗中沉沦,再沉沦。
可生命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到底是生活在光明璀璨还是幽暗密闭的角落里,而是在于那个角落里,是否有一个人,让你为此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