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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鱼儿归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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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的表现更加特殊了。除了换吊瓶,有几次她还煞有其事的跑过去,但只是活动他手上的橡皮膏,很认真的样子,像在看他的针有没有问题,会不会渗液。没想到有一次真把他的针弄鼓了,液滴明显慢了,他也感觉到了疼痛,他望着她,用眼睛询问着。莫迪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像刚刚清醒,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着不该做的事。她急忙给他拔针,而他的手背已凸起一个大包。她一边给他使劲地压住针眼,一边眼里的泪也出来了。

他大概看见了她的泪。因为他看着她按着他手的手说,你的睫毛真漂亮。

是因为这句话吗?莫迪的声音哽咽了,调子颤颤的,她说,你把它按住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呆会儿我给你打针。

她从没用这样的腔调和人说过话,而且是和一个男人说话。之前的年月,她几乎不曾连贯坦然地向人表达过什么,更不曾如此温柔,莫迪自己也分外惊异。

他沉吟片刻,盯着口罩后面她的眼睛说,没事。然后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按压手上的针眼。

莫迪听到那声音轻轻的,仿若隔世的隐约。这个时候,他脸上那种成熟而迷人的微笑不见了,但是莫迪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动人。他这种郑重其事的语气是完全针对她的,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的心里涌过巨大的甜蜜,泪水迷朦了口罩后面的眼睛。

一周后,莫迪的实习被安排到妇产科,在一楼楼底。妇产科的病房和走廊里弥漫着热腾腾的产褥气息。她经常跑到病房外,站在靠东的窗前。在那里既能看见妇产科的门口,也能远远地望见传染病房。传染科在院子以西,和其它科室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她想,按他那种病的病程,差不多应该出院了。

秋已到来,树上的叶子却还绿着,没有几片是黄色的,莫迪期待飒飒秋风落叶飘飘。终于有几片落下来了,那是高大的法桐,叶子手掌一样的大,颜色就像他那种病的黄。

她小心地捡起一片,捧在手里,*它的叶脉,感受它的质感。他的脸早该不是黄色了,这样想着,她朝传染科望去,没料到他正向这边走来。他穿着咖啡色的夹克,身后跟着他的妻子,手里提着水果和各类生活用品。莫迪站起来。

莫迪希望他能够看见自己,或者自己能和他说一句什么话。

但是他就要走过去了,她的话还在喉咙里塞着,不敢把它们掏出来。她看见风吹起他的额发,把他的一只眼睛挡住了,她很想过去帮他拢到一边。但只一会儿,那缕头发又被吹到另一边去了。她凝视他走路的样子,脊背微弯,脚步轻轻,没有一点声响。

一辆暗红色松花江停在他们身边,司机下来打开车门,他的妻子提了袋子上车。他也弓身上车,却突然的转头,朝着她的方向。莫迪没料到他会转头,她很有些意外的紧张,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等她抬起眼,车子正经过她的身边,老谋深算一般,使她看清了它屁股上的号码:1112。车窗玻璃是茶色的,她试图朝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莫迪看过他的病历,粗心大意的主管医师没写他的地址。她希望他能回院复查,他却似乎一直没来。她几乎萎靡不振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是否出现了轻度分裂。实习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以对他的思念为背景。会在路上不由自主地留心每个人,他们的身形举止甚至表情衣服,这个人眼角的光芒有点像他,那个人有他那样微弯的腰。她乐此不疲,又万分沮丧。

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她在陌生的街上寻找,在每一条街上默念着那串数字,1112,1112。可是除了1121,1113,1211,2111,11121等和它非常相近的数字组合之外,却怎么也找不到1112。一切皆徒劳。梦中的她泪雨倾盆;醒来,伤心欲绝。

几乎每个夜晚,她痴望星空,却每次都能轻易的找到那张微笑的泛黄的脸。她伸出手指,做着活动橡皮膏的动作,仿佛一直知道,他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一定能够感受得到。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你的睫毛真漂亮。眼泪从她蒙着的口罩后面渗落下来。

有天清晨,莫迪醒来发现睡裤脏了,裤子的右腿上出现了几个层次分明的大墨斑,大腿上当然也有。她的皮肤不白,但这黑色的斑点箍在上面也显得突兀和尖锐。她很快想起,晚上睡觉时忘记盖中性笔的笔帽了。莫迪看着腿上的墨迹,像一枝黑色的梅花,她仿佛嗅到了它馥郁的香气。但是,留块墨迹在身上做什么呢?莫迪蘸着肥皂用力搓洗,皮肤都红了,却怎么也洗不净。那墨斑褪去一些颜色,更像块模样怪异的大胎记。她突然懊丧了,这是在昭示着什么吗?是自己先天带来了什么吗?

她苦笑着,扯过镜子,自己的脸色从皮里头透出乏味、空虚和疲惫。她呆视着自己的眼睛,竟然很有些反感和愠怒。她长时间的审视着,却发现了眼角的暗纹。莫迪不由自主软下心,向镜子中的自己示了弱,她一丝丝的把眼中的情绪逼走,却发现一张脸意犹未尽。

很多人年轻时候都是诗人,近两年莫迪情绪起伏不定,激情与失落交错,爱恨情仇轮番较量,多情善感的她更是涂抹了大量诗歌。每个日子像雾一样的迷离和恍惚,又像火一样的给人煎熬。人的心灵真是万分奇妙,你塞的过满它反会显的很空。不知不觉,莫迪的心里只剩了隐痛,像灰烬上袅袅的青烟,不容易随风而逝,也很难被轻易忘却。

她身心俱伤。更觉得诗像撕碎了自己再凝结出的痛苦;又如一颗心,失却规则的跃动,反而如火一般燃烧着。她决心再不写诗,她学周围人的样子读《读者》,《女友》。这些日趋泛滥的刊物,咏三情,慰心灵是最大的招牌,更像粉红滋味的麻药。人都需要抚慰的,但若果手不释卷,乏味和腻歪的感觉难免不来。莫迪更是如此。那天晚上,百无聊赖的莫迪扔掉手中书,感觉很寂寞。她翻开笔记本,什么也不写,却想起那个脸色蜡黄的肝病病人。在这个有些冷的暗夜,他又一次如约而来,给她带来暧昧而虚妄的旧梦和不可遏止的思念。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忘了关灯,忘了关她黑色中性笔的笔帽。

莫迪的心绪又浓又重,感到一种久违了的心痛,那种痛能让人虚空,她不由的弯下腰——其实是我病了啊,我多么需要一阵雷雨。

夏日的雷雨,是大自然动人的宏大交响。雨后天地清明,万物清新动人。上午要求查住院费用的家属不是别人。正是那年的肝病病人,但他的脸已非黄色。

你帮我查查刘喜的住院费用。他站在住院处的窗外。

莫迪觉得声音好熟,抬头一看脸就红了,心脏剧烈的撞着胸膛,以致于一小段时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窗外的他显然急了,又重复了一遍,“你给我查查刘喜的费用。”

莫迪回过神来,有些吃惊的望他,他的脸色已不泛黄,而是和常人一样的红润了。她笑了笑,奇怪的是只一会儿,她的心就不狂跳。她帮他拉出费用清单,他仔细的看着。她注视着他,他颊部的线条有些生硬,而且还有浅浅的纹路了。

他并没有认出她,笑了笑,露了一溜长着氟斑的牙,他说,“谢谢你。”

莫迪没看过他咧嘴笑的样子,她的脑子有些发懵。

莫迪听从同事的良言开始看对象。同事给他介绍了美术教师李强。李强才华出众,画的画还得过奖。李强提着他的画来的时候,莫迪说,这幅真好。

她滔滔不绝:我喜欢这个。我觉得油画不同于工笔素描和国画,油画的骨子里是奔涌的激情。比如凡高,他的颜色和线条近乎疯狂又恪守规则。就说你的画吧,像这幅,虽然调子晦黯凝重,却极富张力,表现了内心的压抑。浓密的丛林中泛出了隐隐的白光,又传达出你心里隐秘的期望。莫迪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态,思维敏捷,谈吐不俗。李强的眼睛一亮。

但是莫迪接下来的心情却莫名的坏。李强约她几次,她都没有赴约。只一次,莫迪请李强带她去茶楼唱歌。茶楼里CD很多,有几支也是她喜欢的。李强的情绪显然不错,他一首接一首的唱。然后,他看着莫迪,抱住她的肩膀,说,小笛子,你也来一首啊。

莫迪听到他的称谓,心中一动,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她脱开身,点了费玉清的《一剪梅》,她在心里暗想,今天我要好好的唱一个了。但是不知道伴奏的音乐过响,还是她的声音太小,连莫迪自己都听不完全自己的发音。她的声带像被什么箍住了,没有*,一些小鸽子在她的嗓眼里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没有办法飞出来。

莫迪从以往写的诗歌中挑选了几百首,寄到伊山文艺社,然后到单位请了长假。

她去了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与忠厚朴实的老牧民生活在一起。她感受着草原雄阔的风和坦荡宽广的胸怀。多么富有生机的绿色,大草原的绿啊!莫迪被深深的感动了。连凄厉的狼叫也是那么的陌生,幽深和神秘。莫迪创作灵感礴发,一批大气脱俗的诗歌从她的笔*泻出来。她把它们寄到《诗刊》,《秦风》,《诗选刊》,还撰写了一篇篇清新峭拔的诗论,投到全国各地。华南大学的金雨麟教授认为她的诗论很有价值,金教授主动打来电话,表达了想免试收她为研究生的愿望。

莫迪当然同意,她回到当地医院,准备递交辞呈,然后赶往华南大学,在单位的收发室里,又接到两封来了很久的信。都是伊山文艺社寄来的。一封说,莫迪女士的诗歌虽然婉约沉郁,却是诗坛不可多得之佳品,我社将免费为您个人诗歌专集,请务必来函商妥有关事宜。一封说,不知莫迪女士为何迟迟不来消息,假若三月内无回函,我社将自行处置有关诗歌专集的诸如编排,书名等等事宜。两封信相隔三个月。莫迪看看末一封的日期,也是两个月以前。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世事如梦。莫迪叹了口气。就近的单元里有个孩子跑出来,她急忙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父亲母亲到外地姐姐家已住了数年,但是她还是想回来看看老家的房子。门环锈迹斑斑,这扇门内曾住着一个烈性子的父亲,绵性子的母亲,还有大大小小四五个孩子。院子里依稀能听到大人们说话孩子们打闹的声音。门框左边的砖头,有一块被磨失了棱角,上面有个不易为人察觉的洞,那些年每逢上坡赶集,母亲总把家钥匙放到里面,外人不晓得,自家人却心照不宣。莫迪试探着伸手去掏,竟然真的摸到一串钥匙。她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开锁推门,院子里的草真是不少,屋里的灯还能拉亮。莫迪走进父母居住的东屋,坐到土炕上。要在以前,父母肯定一人一个炕头的坐着。父亲因为那年的肺气肿早就戒了烟,往往是母亲烧好开水放在炕沿,邻里乡亲的经常聚在这里喝茶,拉呱。

却只有方方正正的被子叠好了放在炕头,倚墙的桌子腿上一张很大的网,有只蜘蛛在无声的爬。莫迪怅然若失,拉灭电灯走出家门。

老屋周围尽是二层小楼。楼房之间的胡同幽深促狭,天黑意沉,莫迪竟看不清地上隐约的污水,鞋子已被浸湿了半只。她恍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乡情融融,胡同虽亦狭小,可每家每户都把自己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无论夏冬,留*光屁股的孩子都在地上滚着爬着,地面被蹭磨得溜光;嬉闹声朗朗,像温暖晴天里的和风。小时候的莫迪就坐在巷口的磨盘上,安安静静,望着同伴们的疯闹,也会心开心地微笑。

出村后莫迪拦了辆出租,她在心里无比的惶惑。自己沉默的童年幽险的青年和异乡的追逐哪个更可爱?也许不管怎样,一个人的生活都不过一条黯浅的沟壑,是不是真的有人能从这里,游到无边无际的大海?

如果是鱼,我一定是单眼皮的。莫迪眼里涌出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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