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救济（1/2）

洪水又过了好几天才完全退去，村子里还到处湿漉漉的，散发着一阵阵发霉的臭味。太阳高高挂着，烤着地上，似乎可以看到热气咝咝的往上冒着，一缕缕升到天上。

到处翻滚的蚯蚓，突然又钻进地下不见了，或者是给鸡叼着吃掉了吧。一只只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鸡，身上又是泥又是水，羽毛七零八落地敛着。拖着大肚子的猪，慢慢地走着，这里拱拱，那里拱拱，大肚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泥迹。

我骑在围墙上，看着外面的小孩子蹦跳着，一脚一脚踏得泥水四溅，笑。“小心衣服！”“怕什么，反正有救济的衣服！”“据说都是新衣服！”“我阿妈去领救济去了，发大水就是好，有新衣服，还有玉米领！”“玉米难吃，一粒粒的，擦得喉咙痛！那都是喂猪的！”“你又知道？”“广西婆说的啊，叫你们家阿伯也娶个广西婆或者云南婆就知道了，她们倒最喜欢玉米，不种番薯芋头，种玉米，居然种玉米！”“广西婆比云南婆还便宜，五百块就可以了，你看看上下塘背那里多少人买广西婆的！”

他们叽叽喳喳说着。洪水退了，与政府的救济粮、衣服一起来到的，还有偷偷从山那边爬过来的广西姑娘或者中年妇女。她们那边也遭了灾，也没得吃喝，就来这边找老公过日子。我们村不仅年轻男子没有娶亲的多，老年的鳏夫也多，都是五十年代初给小媳妇离了婚的，一个个都再娶不起老婆，一年年就耽搁了下来。

往年，娶外省老婆要给人家笑死的，可是，这两年，手里的余钱多了，花个几百块钱娶亲也不算什么，一些老男人也会偷偷给媒人塞钱，换一个老婆回家，四五十岁的也无所谓。

“傻仔，你们家领救济没有？”阿生伯在对面问我。

“阿爸出去了，阿妈去了。”我答。

阿爸不在家，早早又挑着罾与箩筐出去了，据说河堤下的田垌里还有齐膝深的水，鱼还很多。这些日子，他每天早早出去，很晚才回来，每次回来都满满一箩筐的鱼，大大小小的，一个小水桶里还有虾、螃蟹、塘虱、黄鳝，在水里跳着、爬着，或者盘旋着。那么多的黄鳝！五狗可以吃很多顿了。

虾煎了，螃蟹煮了，塘虱与黄鳝在水桶里养着，小鱼也煎了，大鱼照样剖开，拉出肠肚，冲掉血污，拿粗盐抹了，一条条穿在绳子上，吊在树干与围墙之间，好像一件件小小的衣服。天气好得干巴巴的，鱼很快就硬了，直了，薄了，发出新鲜的咸鱼味道，连我骑在墙头上都可以闻到粗重的盐味。

处理鱼的还是阿妈，剖鱼、煎鱼，默默做着。有时候，她的手给鱼鳍刺伤了，血一滴滴涌出来，她也不知道，擦也不擦，还是默默拉着鱼肠，那血，与鱼的的血污混在一起，很快分不清是谁的血了。

今天，村里分救济，阿爸不在家，阿妈叫大姐去。大姐已经在放暑假了，抱着五狗，或者背着五狗，一天到晚在村里逛来逛去的。大姐摇头：“我才不去。”

“你也怕？”阿妈说。

“怕什么？我还不是一天到晚在村子里逛来逛去的，谁敢说我什么？不是说要分玉米吗？也不知道有多少斤，我拎不动不是白去了。”大姐说。

阿妈低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去啦。”她用水冲掉手上的污物，在蓝色的围裙上抹了抹手，匆匆走进房门，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件黄花白底的的确良上衣，辫子也梳得齐齐整整的。

“哗，阿妈打扮起来真好看！”大姐笑，“简直就是一个李铁梅嘛！”

“是李铁梅她阿婆吧！”阿妈笑得合不拢嘴，“以前在工宣队，我演话剧，都是演老太太的，我嘴瘪，画画皱纹，戴一顶老太太的髻网，再戴一帽子，拄一拐杖，把腰腿一弯，要多像有多像！当时我阿婆看了都没有认出了，还说这么老了都出来表演节目！”

“哈哈，行，老太太，快点去领救济吧，别让人家领完了！”大姐推搡着她。

“救济，人人有份，早晚都是那一份，能少到了哪去？”阿妈提起一个箩筐，也出去了。

…………

“你阿妈都去了啊，我也得赶紧去。”阿生伯提着一个箩筐，拉上门，对门里喊：“你不用去啦，我自己可以提回来的，外面还湿，别出来惹了腿痛！”

“阿爸，你看到进谦没有？”阿敏也出来了，头发还乱糟糟的，“这几天跑得人影也没有一个！大水退了，他倒长腿了！”

“没有。你不是最会管老公吗？在你们自家门的都看不住，我们隔了一个门怎么看到？”阿生奶悄悄拉开了门，回敬着。

“叫你进去，你搭什么话！”阿生伯把阿生奶一推，拉上门，转身对阿敏说：“没有见到他呢，那衰仔跑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