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1/2)
夜色正浓,街上已经没有多少店家了,兰皋攥了攥口袋里的几个铜板,轻轻地叹了一口绵长的气。能逃到这么远,已经是极限了,这一路上自己几乎没有投过店,吃的都是馒头干粮,可是无论怎么节省,四个月下来,还是到了水尽山穷的这一步。肚子已经不会叫了,只是一种钝钝的痛。兰皋想找户人家喝口水,手刚刚够着那扇深红色的门,肚子一阵剧痛,人便软软地倒下去了。
雾惜镇上,有一间略有破败的小学堂,里面常年没有几个学生,听说有几年的时间,先生只有两位学生可以教。现在应该是吃午饭的时间,学堂中却好象还有人没有回家。
尘清正在和空翠弹琴,今天早上他们在课堂上互相扔小纸团,被先生发现了。所以现在大家都回家吃饭了,他们还必须呆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学堂里练琴,两个人小手都冻得通红,却也不敢停下来,那是先生规定的,而先生就在后堂里吃饭。
“空翠,我好冷啊,你说点暖和的话吧。”尘清手还在弹,眼睛偷偷地看着后院,嘴里悄悄地说。
琴声不怎么悦耳,因为两个人同时弹的,反而有一种很嘈杂的感觉。尘清在弹的是《留春令》,而空翠弹的是《湘江静》,本身《湘江静》比较难,空翠又没有练熟,一不小心就会被尘清的调子带走,左支右绌。
“没空呢,现在这么冷,说什么都是冷的。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娘做的包子,就是你早上吃的那种,味道可真不错。”
早上尘清的包子都被空翠抢走了,一个也没吃上,现在想起来,尘清还是感觉气鼓鼓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空翠比他大了一岁多,长的又高又壮的,每次骑射课都是第一,连学堂里年纪最大的鸿飞都比不过他。可是尘清觉得空翠很坏,一点也不君子,总是抢他的东西,从包子到笔墨纸砚都会抢,抢走了是绝不会还的。
尘清没想到再说点什么好,话头已经被掐断了。他感觉脑袋空落落的,什么也不知道,一种很怠倦的感觉,时间出奇的慢,堂口的一棵梧桐缓悠悠的落下一片叶子,尘清觉得自己都能看见上面那细腻的纹路,事实上,他确实看到了。
手指有些麻木了,尘清忽然有点想捉弄一下空翠,悄悄地加快《留春令》的节奏,看着空翠又跟着自己的调子跑了,尘清忍不住抿嘴偷笑。他可不敢笑出声音来,万一空翠恼羞成怒了怎办!
忽然之间,尘清看见先生傻愣愣地站在学堂之前,脚上只穿着一只木屐,嘴角上甚至还挂着几颗饭粒,一脸的诧异。空翠还在那边抢救自己不成曲调的《湘江静》,尘清觉得有点尴尬,顿时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琴声戛然而止。
空翠也觉察到了不对劲,停了下来。
只见先生激动得不能自已,嘴唇开开合合了许久也没迸出一句话来,最后摆了摆手,让尘清和空翠各自回家。
当晚先生提了一壶酒到尘清家去,尘清娘做了一些酒菜,先生就和尘清爹一人一杯地聊到天亮。尘清开始时还乖乖在那里陪坐,听先生讲说今天他弹琴是如何的出众,隐隐有种龙皋九天的气魄,特别是嘴角的那缕微笑,实在是高深莫测啊,高深莫测。尘清很想说那只是因为他在捉弄空翠,想笑又不敢笑而已,但是最后,尘清还是想说又不敢说。最后看先生越讲越开心,大有乐不思蜀的感觉,尘清娘就让尘清先去睡了。
尘清家是开客栈的,那可是雾惜镇惟一一家客栈兼酒馆,虽然生意常年不大好,但是靠着卖早点和干粮,倒还过得去。先生喝醉后,在他家最好的上房睡了一天一夜,鼾声如雷。醒来之后,收了尘清做他的关门弟子,并说以后尘清就是他的唯一传人了。
那年,尘清6岁。
三年多过去了,尘清的父亲从那晚开始就让尘清跟着他习武,然后很绝望的发现尘清的先生在学问上还不如自己,不过也难怪,一个小镇上的教书先生能有什么能耐呢?自己,从前怎么说也是太子伴读。倒是尘清,还真是一株好苗子,无论文武,真是教什么会什么,就是太贪玩了。
而对于尘清来说,这日子彻底不好过了。每天去学堂,先生盯得死死地,半点不能偷懒,回家父亲还会抓着他学这学那的,一天下来,身子都快散架了。尘清其实很不待见父亲的,家里的生计都是母亲一个人在维持,把父亲每天都好吃好睡的伺候着,而父亲总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早起练武,晚上教导尘清,怎么看怎么轻松悠闲。而且,母亲虽然只比父亲大四岁,鬓边已经有白发了,而父亲却还是一副少年模样。
镇上的人都说父亲是小白脸,父亲总是笑笑也不在意,可是因此尘清在学堂里没少受到嘲笑,尘清因此总有点愤愤然的。要是父亲能做点什么事让大家见识一下就好了,父亲文武双全,却总是窝在家里,多浪费啊。这种事尘清也有和母亲说过,可是母亲却说“人啊,能这么简简单单、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你爹要是出名了,不要娘了,怎么办?”
尘清想了很久,没想出要是父亲执意不要母亲了,他能做什么。但是他知道,父亲是很爱很爱母亲的,断然不会不要她的,可是母亲说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最近一段时间,镇子很不安宁,有几个路过的旅客死在雾惜镇西侧的小树林里,而且死相相当的凄惨。听镇上的大人们说,死者都是全身的皮被整个扒下来的,估计就是亲娘来都认不出来,更有甚者,说是妖魔作祟。不过死的毕竟不是镇上的人,大家也没有真正在意,只是茶余饭后当作谈资,说道**处,大家都觉得背上一阵阴风刮过,怪是吓人的,然后又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了。尘清在客栈里没少听到大人们说起这事,只是觉得有趣,倒也不怎么害怕。
当出事的人有十个左右时,大家终于真正恐慌起来了。雾惜镇离城里很远,附近也没有什么官兵镇守,就一个清水衙门,里面连个官都没有。也难怪,这里实在是太小了,若非是到丰城的必经之地,恐怕地图上都不会有雾惜镇这三个字。
谁那么有空会跑来这种小地方发饷银?于是这里没有人征税,也没有人治理,一副山高皇帝远的模样。可是有人的地方毕竟有争纷,于是大家选出了镇长,盖了个清水衙门,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就把镇长叫来,大伙商量商量就过去了。
但现在已经不是谁家的猪跑到谁家圈里的事了,这可是命案,而且出事的还近十人,就算不是镇上的人,但毕竟死在镇子周围,再不管也真说不过去了。万一,真有镇上的人也遇难,怎么办?
挑了一个下午,镇长把镇上的男人们都聚集起来,大伙商量一下。一部分人说反正镇上的人都没事,这伙强人应该不想动镇上的人,那就别去管他,以免惹祸上身。另一部分人就比较激进,他们觉得这不像强人做的,到像妖怪。虽说很多强人喜欢在杀人的时候做点标志,用来表示这事是他们犯的,但扒皮这种事这么费劲,应该没有强人会去做,而且看那几具尸体都没有明显的外伤,皮也扒得异常的干脆利落,实在很不寻常。动不动镇上的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干脆请个道士过来镇镇邪比较好。
尘清和空翠几个,都还只是孩子,自然没机会参与这种正式的会议,但先生也被请了过去,学堂也就放假了。尘清和空翠他们便翻到清水衙门的围墙上偷听,夏天风有点大,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后,镇长宣布,让学堂的先生和镇东那个曾经到过城里的王二一起去城里请道士,而道士的费用,每家出一点,大家一起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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